"船长!前方——那不勒斯!"
洛克的声音从瞭望台上炸响,船员们纷纷涌到船舷边,伸长了脖子朝前方张望。我也举起望远镜,在灰蒙蒙的地平线上看到了一条蜿蜒的海岸线,以及海岸线后方那片层层叠叠的建筑群。
那不勒斯。
意大利南部最大的港口城市,维苏威火山脚下的繁华之地。在这个时代,它是连接地中海东西两端的重要枢纽——来自东方的香料、丝绸、瓷器,经亚历山大港转运,在这里上岸;来自欧洲北方的毛纺品、金属制品、军火,在这里装船,驶向更远的海域。
"德雷克,准备进港手续,然后把贸易物品都卖出去。费里尔,去把船旗换成商会旗。洛克,继续观察,看看港口有没有异常情况。"
"是!"
船员们忙碌起来。我站在艉楼上,看着越来越近的那不勒斯城——灰白色的房屋沿着海岸线铺展开来,层层叠叠爬上山坡,像一匹被揉皱的白布。港口里船来船往,帆影点点,码头上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甚至隔着几百米就能隐约听到。
"船长。"赫尔菲娜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边,手里还拿着一把菜刀——她刚刚在切洋葱,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真激动,"那不勒斯……是不是有很多古迹?"
"古迹?"我想了想,"有啊。庞贝古城就在附近,被火山灰埋了一千多年。还有——"
"庞贝?"她眼睛更亮了,"真的能看到吗?"
"还不能。"我泼了一盆冷水,"遗址大部分被埋在地下。"
赫尔菲娜歪了歪头。若有所思,"那我们现在能看到什么?"
"一些罗马时期的建筑遗迹,还有……"我顿了顿,"一个大难不死的姑娘逃婚来到的城市。"
赫尔菲娜先是一愣,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船长,您又拿我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我收起望远镜,"到了那不勒斯之后,你负责陪维多利亚去她家族的别馆。路上小心,别让人跟踪。"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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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港的过程比我想象中顺利。
那不勒斯港务官看了我们的文件,又看了一眼商会旗,例行公事地盖了章。100塔勒的进港费交出去的时候,我的心在滴血——才刚到港口,钱袋就瘪了。
还好有维多利亚小姐这颗摇钱树。
"德雷克,"我把空钱袋塞回怀里,"抓紧出售带来的商品。还有,别忘了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格里马尔迪家族的人在这边活动。"
"是。"
"赫尔菲娜,你带两个得力船员陪维多利亚去别馆。低调,别张扬。"
"是,船长。"
维多利亚从船长室里走出来,已经换了一身低调的灰蓝色斗篷,把那头标志性的银白长发藏在了兜帽里。她朝我点了点头,然后跟着赫尔菲娜和两个船员悄悄下了船,消失在码头的熙攘人群中。
我站在甲板上,目送她们走远。
"船长,您好像很担心她?"
费里尔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担心?"我收回目光,"我只是担心我的2000塔勒。她要是被抓回去,谁帮我抗?"
"哦——"费里尔拉长了声音,"原来如此。我还以为——"
"你以为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他笑嘻嘻地跑开了。
我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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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时分,赫尔菲娜回来了。
"维多利亚小姐安全到达别馆。"她汇报,"路上没有人跟踪。别馆的管家是她家族的老人,很可靠。"
"很好。"我点点头,"你去采购一些补给。这是清单。"
我把德雷克列的清单递给她。赫尔菲娜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这么多?"
"我们要在这里停留三到五天。"我说,"趁着这段时间,我打算处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去买东西吧。记住,砍价砍到底,能省一个铜板是一个。"
赫尔菲娜撅了撅嘴,但还是接过了钱袋和清单。
"船长。"
"嗯?"
"您什么时候教我那个……那个铁罐子?"
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手雷。
"晚上。"
她点点头,转身下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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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我独自去了那不勒斯的老城区。
这里的街道狭窄得像迷宫,两旁挤满了各种小店铺——铁匠铺、面包房、酒馆、当铺、药店、还有十几个叫不出名字的小摊。空气中混杂着铁锈味、烤面包的香气、烂菜叶子的酸味,热闹得让人头晕。
我穿了一件普通的棕色斗篷,把脸埋在兜帽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商人。
目标很明确:找到一家可靠的武器店。
格里马尔迪家族是热那亚的商业巨头,但他们的势力范围远不止热那亚。在那不勒斯,他们控制了大约三分之一的香料贸易和近半的港口仓储。如果维多利亚的事情真的闹大了,他们完全有能力在这里截住。
所以我需要准备。
手雷是底牌,但底牌不能经常用。我还需要明面上的武器——更多的火枪、弹药、还有加固船体的材料。
"先生,您是想买武器,还是想卖武器?"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转过身,看到一个瘦小的老头正靠在一家铁匠铺的门框上,抽着一根细长的烟斗,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怎么知道我是来买武器的?"
"您的走路方式。"老头吐了口烟圈,"肩膀不放松,右手始终护在腰间——不是有枪就是有刀。而且您的鞋太干净了,不是码头工人,不是渔夫,只能是刚从船上下来的船长或者商人。船长在这个时候出来,通常不是为了观光。"
我挑了挑眉毛。
好眼力。
"你有什么货?"
老头没说话,只是侧了侧身子,示意我跟他进去。
铁匠铺后面是一间地下室,不大,但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武器——火绳枪、燧发枪、手弩、弯刀、短剑、甚至还有几门小型的鹰炮。墙上挂着几副盔甲,从简单的皮甲到华丽的板甲,应有尽有。
"我叫莫里齐奥。"老头把烟斗在墙上磕了磕,"那不勒斯最好的武器商,没有之一。您想要什么?"
我扫了一眼货架。
"二十杆燧发枪,最先进的型号。五千发铅弹。三百磅黑火药。还有——"
我走到角落,指了指那几门鹰炮。
"这些,怎么卖?"
莫里齐奥的眼睛亮了。
"先生,您的胃口不小。"他搓了搓手,"燧发枪每杆十五塔勒,铅弹一塔勒一百发,火药一塔勒五磅。"
我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
二十杆燧发枪:300塔勒。 五千发铅弹:50塔勒。 三百磅火药:60塔勒。
总计:410塔勒。
"太贵了。"我面无表情,"燧发枪十塔勒一杆,铅弹一塔勒一百五十发,火药一塔勒八磅。"
莫里齐奥瞪大了眼睛。
"先生,您这是在抢劫!"
"你卖给我的是库存货。"我指了指枪管上的锈迹,"这些燧发枪至少放了一年了,火药也受潮了。我能出这个价,已经是看在您'那不勒斯最好武器商'的面子上了。"
老头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您可真是个难缠的对手。"
"彼此彼此。"
经过一番唇枪舌战,最终以350塔勒成交。莫里齐奥满脸肉疼地帮我打包货物,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什么"东方人都这么会砍价吗"之类的废话。
临走时,他叫住了我。
"先生。"
"还有什么事?"
"您买这么多武器,是要打仗?"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我说,"是为了让别人不敢跟我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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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船上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船员正在甲板上吃晚饭,赫尔菲娜做的炖菜——这次加了番茄和迷迭香,味道比之前更好了。维多利亚也回来了,换上了便装,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着。
"船长!"费里尔第一个发现我,"您去哪儿了?一整天都没见影儿!"
"办点私事。"我把斗篷脱下来扔给他,"德雷克,明早去码头找搬运工,有一批货要运到船上来。"
"什么货?"
"武器。"
甲板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船员们们爆发出一阵低声的议论。
"船长要打仗了?"
"不会吧,我们才刚到那不勒斯……"
"嘘,别瞎说!"
我拍了拍手:"安静!"
议论声立刻停了。
"不是打仗,是防御。"我提高音量,"这片海域不太平,海盗、私掠船、还有各路势力的眼线到处都是。我买了武器,是为了让大家在遭遇危险的时候有自保的能力。从今天起,每天安排两个小时进行射击训练。德雷克,你来负责。"
"是。"
"赫尔菲娜,"我看向她们,"你也参加训练。副官不能只会在厨房里切洋葱。"
"是,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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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众人陆续睡去。
我来到甲板的角落,取出早就准备好的零件,开始组装第二个手雷。赫尔菲娜准时出现了,手里端着两杯热茶。
"来学习?"
"嗯。"
我把第一个手雷递给她,让她观察结构。引线、火药、密封层、外壳——每个部分的功能和原理,我详细讲解了一遍。
"记住,"我强调,"引线燃烧的时间是七秒。点燃之后,必须在四秒之内扔出去,留三秒的安全余量。如果时间计算错误,手雷可能在手里爆炸。"
赫尔菲娜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我能试试吗?"
"今天不行。"我把手雷收回,"先看,再学,最后才是实践。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她撅了撅嘴,但也没反驳。
月光洒在甲板上,一片静寂。远处,那不勒斯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无数巨大的萤火虫盘踞在山脚下。
"船长。"赫尔菲娜突然开口。
"嗯?"
"您当初为什么要买这艘船?"
我想了想。
"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拧紧最后一个铜丝封口,举起手雷在月光下端详,"在这个时代,要想活下去,就得有自己的地盘。船就是我的地盘。船员就是我的家人。只要船还在,我就有立足之地。"
赫尔菲娜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您的家人呢?在东方?"
我沉默了很久。
"在很远的地方。"
她没有追问。
只是把一杯热茶塞进我手里,然后轻声说:
"那从现在开始,我们也是您的家人。"
我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那双蓝眼睛里盛满了真诚的温柔。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接纳。
"……谢谢。"我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不客气,船长。"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
"明天见。"
我独自坐在甲板上,手里握着那杯热茶,看着远处那不勒斯的灯火,久久没有动弹。
家人。
这个词在2345年的世界里,对我来说已经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父母早逝,没有兄弟姐妹,朋友寥寥。我以"孤独"为常态,以"独立"为骄傲。
但在这里——在这个不属于我的时空里——我突然拥有了一群人。一群愿意跟随我、信任我、甚至把我当成"家人"的人。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但心里某个角落,却莫名其妙地温暖了起来。
我把茶杯放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武装训练、处理维多利亚的事情、打听格里马尔迪家族的动向。
但此刻,在这个宁静的夜晚,我决定什么都不想了。
就让我偷个懒。
就这一晚。
月光如水,洒在甲板上,把一切都照得温柔而明亮。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的歌声——不知道是哪个酒馆的醉汉在哼唱那不勒斯的小调,跑调跑得离谱,却莫名地好听。
我靠在船舷上,闭上眼睛。
风从海面吹来,带着远方某种花的香味。也许是柠檬树,也许是橄榄树,也许是这座古老城市里无数种植物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
如果一梦不醒,也许并不是一个坏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