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号旧衣柜敲完三下,就安静了。
护士站里只剩纸带机的轻微余响。
陈书禾的手还放在退档称重箱上。
她没有立刻过去。
陈照野也没有。
那三下太熟。
短、长、短。
熟到像有人故意把一把钥匙放在他们面前,等他们伸手去捡。
沈微白先举起手机。
“先拍柜门。”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稳。
稳得像刚才那三下不是从柜子里敲出来,而是从一份审计材料里敲出来。
陈照野退了半步,让开角度。
17 号旧衣柜在最里面,靠墙。
柜门是灰白色的,漆面起了细泡,边缘有锈。门牌只剩半截,贴在右上角,`17` 的 `7` 字少了一竖,看起来像被什么硬物刮过。
柜门下方有一条很窄的透气缝。
冷气从缝里往外渗。
不是普通柜子的潮气。
更像小型低温柜。
陈书禾看着那条缝,声音低下来。
“里面有人?”
许工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近两步,蹲下,看柜底。
“别靠太近。”
梁砚舟在后面说。
陈书禾头也没回。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不在。”
梁砚舟平静道:“我是在提醒你。旧衣柜一旦识别联系人靠近,会要求签收。”
沈微白立刻问:
“识别方式?”
梁砚舟看了她一眼。
“温差、工牌、手触。”
沈微白把这三个词写下来。
“所以不碰,不贴近,不用工牌。”
许工从工具袋里拿出一只小镜片,绑在一截细线头上,慢慢从地面推过去。
镜片滑到柜底。
他趴低一点,借反光看门缝。
“锁不是原来的。”
“怎么说?”陈照野问。
“柜体旧,锁舌新。”许工说,“锁孔边上有两层划痕。第一层是老钥匙,第二层像低温封针。”
沈微白拍下锁孔。
陈照野看向那张白衣替身临收窄联。
窄联还夹在夜间临收板上。
`对象:MB-17-SZW-旧`
`状态:已卸 / 未销`
`当前保管:七号护士站旧衣柜`
他忽然说:
“看背面。”
陈书禾用镊子把窄联从夹板上取下来。
这一次,护士站没有响。
说明临收状态还在。
她把窄联翻过来。
背面空白。
至少肉眼看是空白。
沈微白已经把复写纸垫上去。
铅笔轻轻擦过。
灰色压痕一点点浮出来。
`柜门不得开`
`开柜视为替身回穿`
陈书禾的手停住。
“回穿?”
许工脸色变得难看。
“白衣已经卸了。如果开柜被流程认成回穿,就可能把替身重新套回去。”
“套到谁身上?”陈书禾问。
没人答。
她慢慢转头,看向陈照野。
陈照野左手掌心还攥着。
他没看。
但那两个字母 `MB` 像在掌心里潮湿地贴着。
梁砚舟说:
“所以我说,离开七楼还来得及。”
陈照野抬眼。
“你每次说来得及,都是在催我们错过什么。”
梁砚舟没有否认。
纸带机忽然响了一下。
不是出纸。
是回卷。
夜间临收板上那几截替身编号纸带轻轻颤动。
其中最下面一截,原本只有 `ZW-`。
现在背面渗出一行小字:
`不回穿`
陈书禾呼吸一滞。
“她在里面?”
沈微白摇头。
“先不要把‘她’指成某个人。”
这句话说得冷静,甚至有点残酷。
但陈照野知道她是对的。
`SZW-旧` 可能是沈知微。
也可能是沈知微留下的流程编号。
也可能是被拆出来的一部分。
在这个护士站里,名字反而最容易骗人。
柜门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短长短。
是两下短的。
然后停。
再一下长的。
沈微白立刻在纸上记:
`敲击:短、短、长。`
许工皱眉。
“不一样了。”
陈照野低声说:“不是暗号,是回答。”
陈书禾问:“回答什么?”
他看着窄联背面的 `柜门不得开`。
“回答我们刚才想开柜。”
护士站的新呼叫屏忽然亮了一下。
屏幕没有显示病床号。
只闪出一行旧式点阵字:
`旧衣柜自检`
`柜内温度:17.0`
`替身状态:卸`
`穿衣者状态:留`
陈书禾看见最后一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穿衣者。”
许工低声说:“我说过,旧衣柜不是存衣服的。”
梁砚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柜内温度已经升了。”
许工猛地抬头。
“谁升的?”
梁砚舟说:“你们让它自检。”
“自检不是开柜。”
“对。”梁砚舟看向陈照野,“但自检会确认柜内还有没有可回穿对象。”
陈照野走到护士站台面前,和旧衣柜保持三步距离。
“如果不自检?”
“它会一直未销。”
“未销会怎样?”
梁砚舟没答。
沈微白低头看临收窄联。
“状态:已卸 / 未销。”她说,“未销就是还在账上。只要还在账上,随时可以被补封、自检、回穿。”
陈书禾咬牙。
“那就是不打开也危险。”
“打开更危险。”许工说。
他看着柜门,声音比平时低。
“柜门一开,里面的低温会散。流程会找一个能承接白衣替身的人。”
陈照野说:“当前患者?”
许工沉默。
这就是回答。
陈书禾抓住称重箱的手一紧。
“那不开。”
陈照野看向她。
陈书禾这一次没有看他。
“不开柜,不让它找你。”
纸带机又响了。
吐出一张很短的纸:
`不开柜,可销替身`
`需销衣`
`需见衣`
三行字一出来,梁砚舟的眼神就沉了一下。
陈照野看见了。
“你不想我们销衣。”
“销衣会毁掉一部分证据。”梁砚舟说。
沈微白抬头。
“这句是真的。”
梁砚舟看向她。
沈微白继续说:
“但你怕的不是证据毁掉,是替身流程被销。”
梁砚舟没有接。
陈书禾冷声道:
“销衣要见衣,见衣是不是就得开柜?”
纸带机吐出下一截:
`可走旧衣口`
`不得开人门`
陈照野看向衣柜。
柜门上除了锁孔,还有一个被胶布糊住的小方口。
很低。
像旧衣柜取衣口。
沈微白用手电照过去。
胶布上落满灰,但边缘有新撬痕。
有人用过。
许工低声说:
“取衣口只够衣服出来,不够人出来。”
陈照野说:“够证据出来。”
梁砚舟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他没有再装作旁观。
“陈照野,销衣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又急了。”
“我是在告诉你,白衣替身被销,K0-17 的补封自检会寻找下一个替代项。”
“下一个是谁?”
梁砚舟看着他。
陈照野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他没展开。
但知道答案。
当前患者。
陈书禾忽然把退档称重箱往前一推。
“那就称。”
沈微白看向她。
陈书禾说:“退档称重能让旧物抵扣欠费。销衣如果要找替代项,就先让流程知道这件衣服有重量、有状态、有保管,不是让人白接。”
她打开称重箱。
箱盖弹起。
里面的铜扣少了一枚,剩下的几枚滚在角落。
箱底新弹出一张空白小票。
上面只有两个字:
`销衣`
陈书禾没有碰柜门。
她把白衣替身临收窄联放进箱盖内侧。
称重箱震了一下。
`销衣申请:临收转称`
`需衣物样本`
`需联系人核对`
“还是要我。”陈书禾说。
这次她没有退。
陈照野低声道:“你可以不核对。”
陈书禾看向他。
“你也可以不醒。”
这句话落下来,护士站里一时没人说话。
陈书禾自己也怔了一下。
她像是没想到会说出口。
过了半秒,她别开眼。
“反正你醒了。”
陈照野喉咙动了动。
最后只是说:
“别签名。”
“知道。”
陈书禾把纸条压好,只写:
`核对衣物样本,不确认回穿。`
她刚写完,17 号旧衣柜的小方口里传来很轻的摩擦声。
胶布从里面被顶了一下。
不是推开。
是有人把什么东西送到口边。
许工拿出镊子。
陈照野拦住他。
“等。”
柜内又敲了三下。
短。
长。
短。
然后,小方口里的胶布慢慢裂开一道细缝。
一小块白布从里面滑出来。
白布很薄。
边缘缝着深色窄边。
和月背照片里旧白衣袖口一样。
沈微白先拍照。
陈书禾用镊子夹住白布,不碰柜门,只把它放进称重箱。
箱子发出一声很轻的齿轮响。
小票吐出:
`衣物样本:确认`
`白衣替身:可销`
`销后状态:穿衣者留柜`
`替身不回穿`
陈书禾盯着最后一行。
“穿衣者还留柜。”
“也就是说,”沈微白说,“销的是白衣替身,不是柜内的人。”
许工低声说:“如果流程没骗人。”
梁砚舟说:
“流程不会骗人。”
陈照野看向他。
梁砚舟补了一句:
“人会。”
这句话倒像他今晚最诚实的一句。
陈书禾把小票压在箱盖上。
“销衣。”
称重箱没有动。
小票上又浮出一行:
`需抵扣重量:0.03kg`
陈照野胸口一沉。
旧物。
又要旧物。
许工翻工具袋。
“我还有铜扣。”
称重箱立刻吐出:
`铜扣不收`
`同类已抵`
许工的手停在半空。
陈书禾问:“那收什么?”
纸带机响了一下。
`收旧白布同源物`
护士站里,所有人都看向那块白布。
同源物。
他们手里没有第二块白衣布。
沈微白忽然看向自己的袖口。
她今天穿的是应急组外套,不是白衣。
陈书禾也没有。
许工更没有。
梁砚舟轻声道:
“我说过,离开还来得及。”
陈照野没有理他。
他看着那块白布边缘的深色窄边,忽然想起第020章红柜掉下来的红漆片背纸。
`别让他去耗材。`
红柜。
旧白衣。
白衣替身。
他伸手摸向样本袋。
沈微白也想到了。
她从样本袋最里层取出那片红漆片背纸。
背纸很小。
保存到现在,边缘已经有点卷。
翻过来,红漆背面粘着一丝极细的白纤维。
当时他们只记录了字。
没注意那一丝纤维。
沈微白低声说:
“红柜里掉出来的。”
陈书禾看向称重箱。
“同源吗?”
没人知道。
只能试。
沈微白先拍照,再把红漆背纸和白纤维一起放进称重箱。
箱子安静了两秒。
然后,小票吐出:
`同源物:确认`
`重量不足`
`差额:0.01kg`
陈照野的左手掌心突然一热。
他不看也知道,那个 `MB` 又深了一点。
差一钱。
十克。
不多。
可在这些流程里,差一点从来不是小事。
陈书禾刚要开口,17 号旧衣柜里又响了一下。
这次不是敲门。
像有什么小东西,从柜内滑到取衣口边。
许工用镜片照了一下。
小方口里,露出一枚白色纽扣。
旧式护士服纽扣。
扣面裂了一道细纹。
陈书禾看着那枚纽扣,眼眶忽然红了。
“她自己给的。”
沈微白没有纠正这个“她”。
这一次,没人纠正。
陈照野用镊子夹出纽扣。
纽扣很冷。
放进称重箱时,箱底的指针轻轻跳了一下。
`0.03kg 已足`
`白衣替身:销`
`状态:已卸 / 已销`
`穿衣者:留柜`
`联系人:未计入`
陈书禾一下扶住台面。
不是脱力。
是终于把一口气吐出来。
护士站的床头铃停了。
K0-17 自检小窗跳出:
`补封预备:取消`
`冷端状态:未开`
`外侧复核口:待回`
待回。
陈照野刚要问,旧衣柜里传来最后一声敲击。
很轻。
只有一下。
随后,纸带机吐出一条短短的纸。
纸上不是编号。
是两个字。
`谢谢`
字很浅。
像写字的人没有力气。
陈书禾捏着那张纸,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低下头,很快擦掉。
“先夹收。”
她把那张“谢谢”夹到夜间临收板最下面。
梁砚舟看着临收板。
“你们销掉了白衣替身。”
陈照野说:“你刚才说流程不会骗人。”
“流程不会。”梁砚舟看向 17 号旧衣柜,“但你们不知道柜里留下的是什么。”
陈照野看向那只柜。
柜门仍然关着。
他们没有打开。
可柜门上的 `17` 号牌下面,慢慢浮出一行新的灰字:
`穿衣者姓名:空`
下一行:
`声码:L-SQ`
陈书禾的脸色骤然变了。
林素秋。
她没说出口。
陈照野也没有。
因为柜内那个人,或者那段东西,已经替他们敲了一下。
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