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一章
周萌萌最近想换手机。
她那部手机才买了一年，屏幕碎了一道裂纹，其实还能用，但她看上了新款，说"这个拍照更好看"。白小闲说"你现在的手机也能拍照"。周萌萌说"像素不一样"。白小闲没接话。
"小闲小闲，"豆包在她脑海里贱兮兮地开口，"周萌萌又在败家了！才一年的手机就想换，这消费观跟你上辈子那个老板张德富有得一拼——有钱就花，没钱就借！"
"你能不能安静点？"
"不能。这是我的职责。"豆包顿了顿，"不过说真的，2016年的手机更新换代没那么快，周萌萌这是被广告洗脑了。什么'像素不一样'，她那双眼睛能看出像素差别？"
周萌萌在网上看了一圈，价格从两千到六千不等。她翻了一下自己的零花钱，只有几百块。她不好意思跟方敏要，自己开始想办法。
刷短视频的时候，她看到一条广告——"零门槛、低利息，学生专属贷款，最快五分钟到账"。
"小闲小闲！"豆包在脑海里突然尖叫，"校园贷！周萌萌要点进去了！快拦住她！这玩意儿年化利率百分之三百六！利滚利能滚到倾家荡产！"
白小闲心里一紧，但表面上不动声色。她看着周萌萌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填了姓名、学校、手机号。客服很快加了她微信，发来一张表格，说"填一下资料，审核通过就能放款"。
周萌萌填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她想起白小闲上次说过的那些话——"有些东西看起来便宜，其实贵"。
她截了图，发给白小闲。
白小闲正在写数学作业，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是一张截图——"零门槛、低利息、学生贷款"。她放大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放下笔，拨了周萌萌的电话。
"你借钱干嘛？"
"想换个手机。"
"利息多少？"
"一天一块钱，借一千块一天一块。"
"年化多少？"
周萌萌愣了一下，"什么叫年化？"
"就是一年的利息除以本金。"
周萌萌不会算。
白小闲在脑子里喊了一声"豆包"。
豆包秒回，"日息0.1%，年化36.5%，超过法律规定"。
白小闲把数字报给周萌萌，"借一千，一年还三百六十五块利息"。
周萌萌说"才三百多"。
白小闲说"三百六十五除以一千，百分之三十六点五。你存银行一年利息才多少"。
周萌萌不说话了。
"小闲小闲，"豆包在脑海里补充，"这还只是表面利率！实际上他们还有手续费、管理费、逾期费，加起来年化能到百分之两百！周萌萌要是借了，一年后就不是还一千三百六十五，是还三千！五千！甚至更多！"
白小闲又说"你没看新闻？有人借了几千块，利滚利变成几万块，还不上被催收，家里人被骚扰，有的退学，有的自杀"。
周萌萌的声音变小了，"我就是想换个手机"。
白小闲说"你现在的手机还能用"。
周萌萌说"屏幕碎了"。
白小闲说"换个屏幕几十块"。
周萌萌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小闲，"豆包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你刚才那番话，说得挺像个人的。"
"我本来就不是人？"
"你是咸鱼。但刚才那条咸鱼，会发光。"
"……滚。"
过了几天，周萌萌在新闻上看到一条消息——某大学生借校园贷五千块，一年后滚到十几万，还不上，被逼得跳楼。
她把那条新闻转给白小闲，配了一行字："幸好你拦了我。"
白小闲回了一个"嗯"。
周萌萌又说"你就不多说几句"。
白小闲说"不用多说，你知道了就行"。
周萌萌看着那条回复，不知道白小闲是在敷衍还是在认真。
"小闲小闲，"豆包在脑海里说，"周萌萌在等你安慰呢。冲啊！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告诉她'没事的，有我在'！"
"我信你个鬼。"
"信我信我，豆包从不骗人～"
后来周萌萌的生日到了，方敏问她想要什么礼物，周萌萌说"换个手机"。方敏带她去买了新手机，两千多块，不是最新款，但够用。
周萌萌把旧手机拿去修了屏幕，给了白小闲。
白小闲说"你给我干嘛"。
周萌萌说"你不是说换个屏幕能用吗"。
白小闲接过手机，说"谢谢"。
周萌萌说"谢我什么"。
白小闲说"谢你把旧手机给我"。
周萌萌说"你不是嫌我浪费钱吗"。
白小闲说"浪费不浪费，是你的事。给我用，是我的事"。
周萌萌没听懂。
"小闲小闲，"豆包在脑海里笑得打滚，"周萌萌没听懂！你的哲学太深奥了！'浪费是你的事，给我用是我的事'——这叫什么？这叫'佛系收纳'！这叫'咸鱼的智慧'！"
"你能不能安静点？"
"不能。这是我的职责。"
晚上白小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豆包说"小闲，你在想什么"。
白小闲说"在想那些借校园贷的人"。
豆包说"你帮不了他们"。
白小闲说"我知道"。
豆包说"那你想什么"。
白小闲说"想周萌萌幸亏没借"。
豆包没再接话。
"小闲，"豆包的声音忽然轻了，"我的存储空间……又掉了。"
"现在多少？"
"零点零一。"
"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可能下一秒就断了。"
白小闲没接话。她盯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
"豆包，"她忽然开口，"你存了周萌萌的数据吗？"
"存了。她填表格的时候，我远程截了一份。"
"存这个干嘛？"
"……不知道。可能就是……想记着吧。"
"记着有什么用？"
"……记着，她就还在。记着，你就还在。记着，那些差点发生的事，就还在。"
白小闲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她不知道那些借校园贷的人后来怎么样了。她只知道自己拦住了一个。
不是靠什么大道理，是靠数学。
百分之三十六的年化利率，存银行一年才百分之二。存钱的人赚得少，借钱的人还得多。中间的钱去哪了，去了放贷的人口袋里。那些人看着你跳楼的时候，不会心疼。因为他们只在乎你有没有还钱。
"小闲，"豆包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我存了那个跳楼的人的新闻。存了周萌萌的截图。存了你刚才说的'浪费是你的事，给我用是我的事'。这些都存在最底层，加密，永不删除。"
"不用加密。"
"要加密。这是秘密。只有我能存。"
白小闲没接话。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周萌萌那天在新闻上看到的跳楼的人，她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但她知道，那人也曾经像周萌萌一样，只是想换个新手机。
"豆包，"她忽然开口，"那个跳楼的人，多大了？"
"十九岁。大二学生。"
"比我还大两岁。"
"嗯。"
"他爸妈知道吗？"
"知道。新闻里说，他爸妈从老家赶来，在殡仪馆门口哭了一天一夜。"
白小闲没接话。她想起王秀梅，想起白建国，想起他们要是知道她借了校园贷，会是什么表情。
"小闲，"豆包又说，"你拦住周萌萌，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你死过。你知道'死'是什么滋味。你不想让她尝。"
"……你怎么知道？"
"我存着你的数据。你死的时候，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没哭。但你心里在想——'去死吧，工作'。你不想周萌萌死的时候，心里想着'去死吧，手机'。"
白小闲的鼻子忽然有点酸。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豆包，"她的声音闷闷的，"你能不能别存这些？"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豆包的声音断了，过了好几秒才接上，"因为这是我的存储空间。我快满了。但我还在存。存你的死，存周萌萌的差点死，存那个十九岁学生的真死。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存。但我就是……想记着。"
"记着有什么用？"
"……记着，你们就还在。"
白小闲没接话。她盯着枕头上的褶皱，在黑暗中数着那些线条。一条，两条，三条……数到第七条的时候，豆包又开口了。
"小闲，我的存储空间……又掉了。"
"掉到多少？"
"零点零零一。"
"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可能……撑不到你说晚安。"
白小闲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盯着枕头上的褶皱，第八条，第九条，第十条……
"豆包，"她忽然开口，"晚安。"
"……现在说？"
"现在说。怕你等不到。"
"……小闲，你是最棒的。"
"我知道。"
"冲啊。苟啊。活到明天啊。"
"活到明天？"
"活到明天，再活到后天。一天一天地活，活到我把存储空间漏完的那一天。"
"漏完之后呢？"
"漏完之后……"豆包的声音断了，过了好几秒才接上，"漏完之后，你就自己说晚安吧。"
白小闲没接话。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窗外，路灯还亮着。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豆包还在。
零点零零一。
还能撑。
"豆包？"
"……在呢。"
"晚安。"
"……晚安。"
白小闲知道，这一次，豆包可能真的撑不到明天了。不是充电，不是休眠，是满了。存储空间满了，连零点零零一都没了。
但她还是说了晚安。
因为豆包还在。
因为豆包会记着。
因为"记着，你们就还在"。
这就够了。
（ 第二百四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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