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亮起的那一刻,整座封存库像忽然活了。
不是那种有人奔跑、机器轰鸣的活。
更像一个封死太久的肺,突然被人从外头狠狠干了一拳,整口冷气都往里倒抽。顶棚断掉的导轨先轻轻震了两下,随后四周所有柜门上的封条都跟着一颤,发出密密麻麻的脆响。
闻岐抱着那只匣子,第一反应不是往门口退。
是低头去看匣面。
匣盖上那行“闻岐,收”在红光下变得更清楚了,像原本藏在金属里的字被重新烧出来,笔画边缘甚至带了一层很浅的白霜。
外头第三门又挨了一下。
砰。
这次不是试探,是实打实在撞。
闻小满被那声闷响震得肩头一缩,却还是强撑着站稳,手里那半袋稳息药被她攥得发皱。裴照霜把她往侧柜阴影里带,另一只手已经扣住短匣,目光一直没离开门缝。
“门能撑几下?”她问。
孟枢盯着顶上红灯,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了半拍。
“第三门是验货门,不是防攻门。它一旦判定库里有人带件,外头的人只要有旧拆钩,三五下就能起缝。”
秦鸦骂了句脏话。
“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没料到它会认这么快。”孟枢回得很冷,“这种门早该死了。”
“可它现在没死。”阮十七已经蹲到三门侧边,耳朵几乎贴上金属缝,“外头不止一拨人。前头撞门的是清线的,后头还有一拨在等门自己松。”
闻岐听见这句话,心口沉了一下。
这才是最麻烦的。
真来追他们的人未必急着进来,他们只要等门里这群人先被老系统拖住,再顺手抄走东西就行。
红灯底下那几行字又变了。
“回收权限,临时开启。”
“持件者,限离库。”
“未离库前,不得封匣。”
闻岐盯着第三行,掌心微微发冷。
“什么意思?”
孟枢抬眼。
“意思是,这匣子只能带着走,不能在这里强开,也不能重新塞回去。”她顿了顿,“它怕里面的东西再被锁死。”
秦鸦皱起眉。
“那就走啊。”
“走哪?”阮十七头也不回,“三门快让人拆开了,后头换名梯也会被堵。你当冷井是给你留直路的?”
闻岐抱着匣子,目光从三门转到圆台,再转到左侧那排还没动的旧柜。
他忽然注意到,最靠里那一列柜门下方,有一道极浅的风痕。
不像门缝漏气。
更像后面还有空道。
“那边。”他说。
阮十七顺着他视线看过去,脸色一变。
“那是旧转运背廊。”
“能走?”
“能是能。”阮十七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可那廊子只出不进,开了就会把这一库的报警全带出去。”
“现在还怕报警?”秦鸦嗤了一声。
门外第三次重撞落下。
这一回,三门右下角终于被撞出了一道细细的白缝。
缝外先伸进来的不是刀,也不是手。
是一根带钩的细铁条,慢慢往里探,像盲蛇在找锁舌。
裴照霜眼神一沉,短匣已经出手。
啪的一声轻响,细铁条从中间被打歪,钩头擦着地面弹开。门外有人低低骂了一句,随即又传来第二根铁条刮门的声音。
“真学会拆了。”阮十七咬了咬牙,转身扑到左侧柜列后方,双手去摸墙角那只生锈的轮盘。
“闻岐,搭手!”
闻岐把匣子往胸前压紧,单手过去帮他扳。
轮盘比闸门那只还涩,像整个轴都锈死在墙里。闻岐手背刚一发力,掌心冷纹就跟着一跳,匣子里的寒意顺着臂骨往下滑,最后竟像是钻进了那只轮盘里。
下一瞬,轮盘内侧传出一声极轻的“咔”。
阮十七愣了一下。
“它认你?”
闻岐没时间答,继续往下压。
轮盘一点点转动,墙后也开始传来金属拖链的声音。最里侧那排旧柜整列往后缩了一寸,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缝。
冷风从缝里扑出来,夹着旧油、潮铁和一股很淡的焦味。
像很久以前有人从那边抬过刚出炉的东西。
“小满先过。”闻岐说。
闻小满没逞强,点了点头就往前走。她身子小,几乎是一侧肩就滑进去了。裴照霜紧跟在后,把她往里接住。
孟枢没有第一时间动。
她回头看了一眼圆台上还没暗掉的红灯,眼神复杂得很,像在看一个早该被埋掉却又偏偏活过来的老账本。
“你不走?”秦鸦催她。
“我一走,这库就没人会假死了。”孟枢低声说。
秦鸦骂道:“你留这儿给谁守灵?”
她没理会,只从袖里摸出一把极薄的铜签,飞快塞进闻岐怀里。
“要是出去后还能开匣,先看最上层,不要急着碰底扣。”她顿了顿,“底扣一松,里面那团活核会先醒。”
闻岐眼神一凝。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知道一点。”孟枢答,“但知道得不全,才还活着。”
三门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更重的刺响。
钩条终于卡进了锁舌。
整扇门往里塌了半分,门外随即挤进来一道模糊人影。那人脸都没露,只先把一只带护片的手伸进来,直奔红灯下的圆台。
裴照霜没有犹豫,短刃一线掠过去,直接削在那人手背护片边沿。火星一跳,外头那人闷哼一声,手还是没缩,反倒更狠地往前探。
“他要抢匣!”闻小满在缝里低声提醒。
闻岐当即转身,把匣子往怀里一扣,肩膀猛地顶住那列还没完全退开的旧柜。
阮十七也反应过来,狠狠干下轮盘最后半圈。
轰的一声,整列旧柜又往后滑开一截。
够了。
裴照霜一把将外头那只手拨开,转身钻进暗缝,秦鸦紧跟其后。孟枢是最后一个动的,她回身把圆台边那张残稿一把抓起,塞进袖口,随后才侧身滑进背廊。
闻岐刚要后撤,门外那道模糊人影忽然开口了。
“闻岐。”
声音隔着半扇门,依旧低,却咬字清楚。
闻岐脚下一顿。
这不是清线护卫的口气。
更像有人早就知道他会来。
“把匣子留下。”那人继续道,“留下,你妹子还能有药。”
闻岐眼底骤然一冷。
对方拿药开口,就说明不是临时撞门追到这儿的人。
而是从断药那天起,就在盯他。
他没回话,只抱紧匣子往暗缝里退。
就在他身子完全没入那一刻,门外那人忽然又补了一句。
“闻铮就是死在替人背匣的时候。”
闻岐胸口猛地一沉,差点就要回头。
可下一瞬,阮十七已经狠狠干下墙边的紧急压杆。
砰。
旧柜列猛地回拢。
门外人影、红灯、圆台,连同那句还没来得及细想的话,一起被铁柜生生截断。
背廊里一下黑了,只剩众人急促而压低的呼吸声。
闻岐靠着冰冷的铁壁站稳,额角全是冷汗。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匣子。
匣面上那层白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化开了一线。
像有谁,正在里面很轻地敲了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