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同一声轻响。
不是门栓回扣。
是某种更细的东西在腔体里被点亮了。
圆台边缘那层蓝线一路往上爬,最后停在顶棚正中的一盏小灯上。灯罩薄得像纸,原本是灰的,这会儿却一点点透出白光,先是微弱,接着越来越稳。
“它在点灯。”闻小满小声说。
没人接话。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灯亮之后,四周柜门上的编号开始一格一格地浮动,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重新抹表。
闻岐盯着那只写着闻铮名字的柜门,掌心压得发白。
柜门缝里的暗红还在透,热意却没再往外涨,反倒像在等。
等谁先开口。
“验货流程。”孟枢的声音从后头传来,压得很稳,“灯亮了,系统开始报件。它会先看门里封的是什么,再看谁有资格碰。”
秦鸦皱了皱眉。
“这地方不是早废了吗?”
“废的是人,不是账。”孟枢答。
她刚说完,顶上那盏灯就轻轻闪了一下。
一行极淡的字,从灯光里挤出来。
“回收件一,待核。”
下面又跳出一行。
“回收人:闻铮。”
再下面第三行,字迹比前两行更浅,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活核同箱,未结。”
闻岐呼吸一滞。
这不是在说柜子。
是在给里面那个人下定义。
裴照霜盯着那几行字,眉峰微紧。
“活核同箱,是谁写的?”
孟枢没有答,只把视线落到圆台正中。
“老系统自己写的。”
她这句话刚落,柜门忽然又响了一下。
这回不是里面在顶封条。
是外头有东西在拍门。
不止一处。
闷响从左柜一直滚到右柜,又从右柜倒回来,像有什么人隔着整座腔体在试探哪一只柜先开。
阮十七脸色一变,低声道:“不对。”
“什么不对?”秦鸦已经往门边退了半步。
“验货灯不该先报人。”阮十七盯着顶灯,喉结滚了一下,“它先报了闻铮,说明它先认的是旧名,不是新封。”
闻岐听懂了。
这意味着柜里的东西,不只是闻铮的留件。
更像是闻铮本人曾经被系统记过。
或者说,被系统当成过一件回收件。
柜门上的封条忽然往里一缩。
那一瞬,暗红色从缝里猛地亮起,像一口压了太久的炉火突然抬头。闻岐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掌心那道冷纹却像被点着了,猛地往前一抽,隔着空气撞上柜门。
咚。
不是声音。
是某种极短的共振。
柜门停了一瞬。
接着,最左边那只柜上的封条一角,自己裂开了。
“退后!”裴照霜一把把闻小满往侧边带。
闻岐没退。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条裂缝。
裂缝里先透出来的,不是尸气,也不是火气。
是纸。
一页被压得发硬、边缘发黑的纸,顺着柜门慢慢滑了出来,像有人在里面把它往外递。
纸页落到地上时,闻岐才看清上面的字。
不是整页。
像残稿。
抬头只剩半句:
“若见第三门亮,不要先开柜……”
后半句被烧掉了。
闻岐蹲下去,手指刚碰到纸边,整座腔体里所有蓝线突然齐齐一闪。
下一瞬,左边那只柜门猛地往外顶了一下。
咔。
一只灰白色的金属匣,从缝里慢慢挤了出来。
匣子不大,只有两掌宽,四角封着旧扣,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冷霜。闻岐看见它的第一眼,掌心就更冷了,像那东西本来就是冲着他来的。
匣盖上,刻着一串旧编号。
编号下面,还有一行磨得很浅的小字。
“闻岐,收。”
他愣了一下。
这不是父亲的笔。
也不是孟枢的字。
更不像系统刚才吐出来的那种冰冷格式。
像是有人在很久以前,提前替他写好了这一格。
秦鸦也看见了,眼神一下变了。
“这回轮到你了。”
闻岐没有接话。
因为更麻烦的事已经来了。
匣子底下那层冷霜正在往外爬,顺着圆台边缘,一点一点爬到闻岐脚边。霜线碰到他鞋底的刹那,整座腔体忽然发出一声极长的低鸣。
像门开前的验声。
孟枢猛地转头看向顶灯。
“坏了。”
“怎么?”裴照霜问。
“它把你们当成回收人了。”孟枢声音第一次发紧,“这不是验货,是验人。它要看谁能把这只匣子带走。”
阮十七当即把短扳手横在身前。
“带走?谁带得走?”
没人答。
因为门外已经响起第二声拍击。
比刚才更重。
更近。
闻岐只觉得后背一凉。
他回头看了一眼三门方向,门缝里没有人影,却有一层灰白的影子慢慢压过来,像外面有人正把什么长而硬的东西贴在门上,准备从外面撬。
“有人追上来了。”他说。
“不止。”秦鸦低声回,“这东西一亮,外头所有找账的都会闻见。”
闻岐把那页残稿捡起来,手指压住烧焦的边角。
纸上那半句还在提醒他。
不要先开柜。
可现在柜已经自己开了半寸,匣子也已经出来了。
他没法假装没看见。
闻小满站在后头,呼吸压得很轻,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哥,这是不是……你爹留的?”
闻岐看着匣盖上那行“闻岐,收”,喉咙发紧。
“不一定。”
他说的是不一定。
其实心里已经知道,这大概率就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等他来接。
可接不接,现在已经不是他能挑的时候了。
顶灯又亮了一截。
第三行字重新浮了出来。
“回收权限,待签。”
孟枢脸色一沉。
“它要你签字。”
“签什么?”闻岐问。
“把这匣子从库里带出去的责任。”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一下静得厉害。
这不是单纯的拿东西。
是把一段不知道通向哪里的旧账,亲手背到自己身上。
闻岐看着那只匣子,脑子里却先闪过闻小满发白的脸,闪过闸门后那页编号表,闪过父亲工具箱里空掉的那一格。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时候退。
一退,线就断了。
他弯下腰,把匣子抱了起来。
冷。
冷得像抱住一块埋在井底多年的铁。
可就在匣子离地的一瞬,顶灯忽然由白转红。
红光罩下来的一刹那,门外那层灰白影子也跟着一撞。
整面三门同时发出一声极重的闷响。
砰。
像有人在外头,正式开始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