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寻灰犬停在炉胆外。
废甲坑里,燕沉舟只露出半截鼻梁。冷灰压在眼皮上,细碎铁屑扎得脸发疼。他不敢动,也不敢眨太多。怀里的热源被灰叔压进破陶罐,小豆坐在厚铁板上,两只手抱着膝盖,脚尖绷得很紧。
犬鼻贴着炉胆边缘嗅。
一下。
又一下。
那声音比封甲钩还让人难受。
外面巡防的人喝道:“让开。”
灰叔的铁拐在地上点了点。
“过线物。”
“什么过线物?”
“天工司的人进弃炉场,也得留物。”
巡防头目冷笑:“奉命追捕禁律污染者,你跟我谈破场规矩?”
“你奉谁的命,规矩也得从线前过。”灰叔道,“弃炉场不拦天工司,弃炉场只收过线物。”
“我要是不留呢?”
灰叔咳了一声。
铁堆深处,敲打声停了。
这一停,比说话更重。
弃炉场里不知有多少人从废铁后抬起头。没人喊,也没人站出来。可那些破管、炉胆、甲片堆后面,忽然多了许多眼睛。
巡防头目显然也察觉到了。
他带来的人不算少,七个巡防,三条寻灰犬,还有两名天工司巡检。可弃炉场不是街面,脚下哪里能踩,哪里是酸水坑,哪里藏着回弹符筋,他们不知道。
灰叔知道。
弃炉场的人都知道。
燕沉舟埋在灰里,听见巡防头目压低声音:“灰叔,你别给脸不要。今天要的是人,不是你们几块废铁。”
灰叔笑了笑。
“说得好。你要人,先证明人过了线。”
“犬追到这里。”
“犬也要留物。”
寻灰犬低低咆哮。
小豆坐在铁板上,脸都白了,却没挪。
燕沉舟能感觉到,破陶罐里的黑钉热味仍在往外钻。冷灰压住大半,焦骨压住一小半,剩下那一点,寻灰犬迟早会闻出来。
他右手慢慢挪到胸口。
铁匣还在。
烧名册铜叶也在。
如果犬扑进来,他还有半截细锉,可以先割开冷灰袋,让灰扬起来遮鼻。然后从炉胆后面的裂口钻出,往酸水坑方向跑。
能跑几步,不知道。
灰叔的声音忽然抬高。
“小豆。”
小豆一哆嗦。
“把账板拿来。”
小豆从厚铁板上跳下来。
寻灰犬立刻往前蹿。
小豆吓得差点摔倒,却还是抱起旁边一块黑木板。破陶罐露出来一瞬,燕沉舟的心也跟着提起来。
灰叔铁拐一横,挡住犬头。
“狗也别乱踩。踩坏酸水盖,烫了爪子,不赔。”
巡防头目骂道:“你他娘的真想死?”
灰叔把账板往他面前一举。
“按弃炉场旧规,天工司入场查验,留封甲钩一柄,或留巡防腰牌一枚。查不到人,物不退。查到人,人你带走,物也不退。”
巡防头目气笑了。
“查到人还不退?”
“你踩了我们的灰。”
“灰也算?”
“弃炉场的灰,比你们城墙上的脸干净。”
铁堆后面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巡防头目脸色难看。
天工司巡检上前,声音比他冷静。
“灰叔,裴巡检的令。燕沉舟若藏在弃炉场,你保不住。”
“裴无咎本人来,也得留物。”
“你要把弃炉场拖进禁律案?”
灰叔沉默了一息。
燕沉舟听见这一息。
弃炉场不是铁板一块。灰叔敢拖,不代表他敢陪一个刚进场的人赌全场性命。
这就是边界。
也是真话。
灰叔道:“禁律案归天工司,弃炉场归活到明天的人。你们查,可以。留物,按线走,不翻食棚,不碰水囊,不开孩子坐着的东西。”
巡检问:“为什么不开孩子坐着的东西?”
小豆抱着账板,脸白得更厉害。
灰叔说:“因为那是孩子的饭。”
巡检盯着他。
“我偏要开呢?”
灰叔抬起铁拐,指向脚下一块黑铁板。
“那你站这里开。”
巡检低头看了一眼。
黑铁板很平,没有异样。
可他没有站上去。
燕沉舟在灰里看不到外面,只能听。但他知道那类黑板下面多半是空的,或是酸水。灰叔不是吓人,他是把选择摆在对方脚下。
巡防头目终于摘下腰牌,扔在线前。
“查。”
灰叔没有弯腰捡。
“小豆,记账。”
小豆的声音有些抖。
“外墙巡防腰牌一枚,入场查验,时限半炷香。”
灰叔道:“半炷香后,狗还在场里,一条狗加一枚符钉。”
巡防头目怒道:“你还没完了?”
灰叔看向他。
“弃炉场也要吃饭。”
查验开始。
三条寻灰犬被牵进场。它们低头嗅地,沿着灰河边一路追到灰线,又绕过铁堆,往炉胆方向来。
燕沉舟把呼吸压得更低。
第一条犬停在炉胆前。
第二条也停下。
第三条绕到后侧,鼻子几乎贴到废甲坑边。
小豆坐回厚铁板上,整个人僵成一块小木头。
犬的鼻子离他的鞋尖不到半尺。
破陶罐在厚铁板下。
黑钉在陶罐里。
燕沉舟右手已经摸到半截细锉。
就在这时,外面一处铁堆忽然塌了。
哗啦一声,废甲片滚下去,露出一只死鼠。死鼠身上缠着一截旧符筋,符筋上沾着一点黑红的旧血。
寻灰犬猛地转头。
灰叔骂道:“谁堆的甲?报数!”
铁堆后有人喊:“三棚,昨夜雨后塌的!”
灰叔怒道:“狗都知道你们偷懒!”
弃炉场的人笑了几声。
巡防头目却没笑。
他看着那只死鼠,脸色一变。
“旧封黑灰。”
天工司巡检立刻过去,夹起死鼠身上的符筋闻了闻。
“是从河里冲上来的。”
燕沉舟明白了。
他先前推下河的废甲片和旧封黑灰,被河湾卷到弃炉场下游,沾到了死鼠和废符筋。灰叔的人大概早发现了,却没有处理。
现在它变成了第二条味道。
寻灰犬被牵走两条。
还剩一条,仍停在炉胆前。
那条犬更瘦,鼻子也更灵。它没有被死鼠完全引开,仍朝小豆脚下嗅。
小豆的额头冒出汗。
灰叔走过来,一铁拐敲在小豆旁边。
“坐稳。”
小豆咬着牙,没动。
灰叔弯腰,从小豆身旁捡起一块废甲片,递给巡检。
“你要找的是这个味?”
废甲片上有旧封黑灰。
巡检接过,皱眉:“哪来的?”
“河边捡的。弃炉场的规矩,能捡就捡。”
“为什么压在孩子下面?”
灰叔说:“孩子屁股凉。”
巡防头目忍不住骂:“老东西!”
灰叔摊手。
“你查到了旧封黑灰,不是人。半炷香快到了。”
天工司巡检看着废甲片,又看了看炉胆。
燕沉舟在灰里一动不动。
他知道对方不信。
不信也没用。
只要没有证据,天工司可以硬翻。但硬翻弃炉场,代价不小。更重要的是,他们现在要追的是一个逃犯,不是来打一场废铁堆里的烂仗。
外面忽然又有脚步赶来。
“头儿!北边河道有热迹,像是人爬过!”
巡防头目立刻回头。
灰叔道:“半炷香。”
巡防头目指着他。
“腰牌先放你这儿。人若在你场里,明天我拆了你这破地方。”
灰叔笑了。
“明天的账,明天写。”
巡防带着寻灰犬撤出去。
脚步远了。
小豆还坐着,没敢动。
灰叔等了很久,久到燕沉舟的鼻尖快被冷灰堵住,才用铁拐敲了敲厚铁板。
“起来。”
小豆一下子弹起来,差点哭出来。
“灰叔,我腿麻了。”
“麻着比断了好。”
灰叔掀开厚铁板,又打开破陶罐。黑钉布包安静躺在冷灰和焦骨下面,没有再发热。
他把布包拎出来,走到废甲坑旁。
“还活着?”
燕沉舟从灰里慢慢坐起。
冷灰从头发、肩膀和衣襟里往下掉。他先看布包,再看小豆。
“多谢。”
小豆揉着腿,哼了一声。
“谢也算账吗?”
灰叔把布包丢给燕沉舟。
“当然算。你欠弃炉场两笔。”
燕沉舟接住布包。
“哪两笔?”
“一笔藏身,一笔压热。”灰叔指了指腕甲,“再加一笔修甲料。”
“刚才不是两笔?”
“我刚想起来你还喝了一口水。”
小豆忍不住笑了一下。
燕沉舟也没争。
“怎么还?”
灰叔看向外面那些废铁堆。
“今天夜里,帮我们拆一具兵甲腿。拆得好,抵一笔。拆坏了,添一笔。”
“什么兵甲腿?”
灰叔的笑意收了。
“天工司半月前丢出来的。上面有命锁残痕,没人敢拆。”
燕沉舟看着他。
“所以你一开始就想让我拆?”
灰叔道:“弃炉场不养闲人。”
这话不难听。
也不暖。
只是规矩。
燕沉舟把黑钩布包收进怀里,低头看自己还在渗血的左腕。
“先给我压住腕甲反噬。”
灰叔眯起右眼。
“你这是跟我讲价?”
“手废了,拆不了。”
灰叔看了他片刻,忽然笑骂一声。
“顾铁衣真该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
他转身往炉胆外走。
“小豆,拿两根低阶符筋。拿差的,别拿好的。”
小豆问:“差的能用吗?”
灰叔头也不回。
“他现在也不是好的。”
燕沉舟坐在废甲坑里,冷灰从袖口落下。
外面天光一点点亮。
弃炉场没有收留他。
只是暂时把他记进了一本账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