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炉场没有门。
一条灰河隔着黑炉城,河这边是废渣坡,河那边是看不到头的破铁堆。碎甲片、烂炉胆、断掉的水管、烧黑的木梁堆在一起,远远看去像一片被剥了皮的山。
燕沉舟沿着河岸走了不到二十步,就停下。
地上有线。
不是绳,是用炉灰和碎陶片压出来的一道浅线。线很低,不拦人,只提醒人。线后插着半截铁牌,牌上歪歪扭扭刻着四个字:
过线留物。
城外也有规矩。
只是写得比城里穷。
燕沉舟低头看自己。
身上能留的东西不多。黑钉、烧骨、焦布、铁匣、烧名册、残损腕甲,哪一样都不能留。细锉只剩半截,也不能留。他摸了摸衣襟,摸到一枚裂开的废符钉。
这是从货斗里掉进怀里的。
他把废符钉放在线前。
等了两息。
铁堆后面没有动静。
燕沉舟跨过灰线。
刚过线,脚边一块废炉板忽然弹起,一根细铁丝擦着他小腿绷直。若他再快半步,铁丝会缠住脚踝,把他拖倒。
有人在铁堆后笑了一声。
“留一枚破钉就想进场?”
声音很老,也很哑,像多年没喝过干净水。
燕沉舟站住,没有去碰铁丝。
“我只过一段。”
“过一段也是过。”
“我身上没别的能留。”
铁堆后的人啐了一口。
“黑炉城下来的人都这么说。等进了场,眼睛比手还脏。”
燕沉舟低头看那根铁丝。
铁丝一头连着废炉板,另一头藏进右侧破管。布得粗,但有用。布这个陷阱的人不是想杀人,只想让人摔倒,然后看对方有没有同伙。
他把右脚往后退半寸。
“我不拿你们的东西。”
“你脚下踩的灰都是我们的。”
这话不好反驳。
燕沉舟想了想,把腕甲从左手上慢慢解下来。
腕甲还咬着皮肉,解开时带出一圈血。他没有皱眉,只把腕甲放在灰线内侧。
铁堆后面没声了。
过了片刻,一个矮瘦老头从破管旁钻出来。他头发乱得像烧坏的麻,身上披着几块缝在一起的铁皮,腰间挂着一串小钩子。左眼浑浊,右眼却很亮。
老头看了看腕甲,没有上手。
“活甲?”
燕沉舟说:“死的。”
“死甲不会咬人。”
“快死的。”
老头咧嘴,露出几颗黑牙。
“这话像修甲的。”
他用脚尖挑了挑废符钉,又看了看腕甲。
“过线可以。腕甲押在这儿。你出来时,拿两枚能用的符钉换回去。”
“我不换呢?”
“那它归弃炉场。”
燕沉舟问:“弃炉场是谁?”
老头指了指身后那片废铁山。
“能活到明天的人。”
这规矩也很实在。
燕沉舟看向远处。寻灰犬的叫声已经偏北,巡防被他引开了一段,但不会太久。灰河会把旧封黑灰冲散,犬迟早会回头。
“我需要藏半个时辰。”
老头眯起右眼。
“半个时辰贵。”
“我能修东西。”
“弃炉场最不缺会说自己能修东西的人。”
燕沉舟抬起左手。
手腕血肉翻开,腕甲留下的七处针口还在渗血。他把手摊开,让老头看掌心茧子、细锉磨出的缺口、旧油和符灰压进皮肉的颜色。
老头笑意收了一点。
“修过甲?”
“修残甲。”
“什么铺?”
燕沉舟停了一下。
“旧甲铺。”
老头盯着他。
“黑炉城顾铁衣那家?”
燕沉舟没有答。
不答就是答。
老头朝城墙方向看了一眼,骂道:“难怪狗叫成那样。”
他弯腰捡起腕甲,拎着边缘,没让内侧符筋碰到手。
“跟我来。脚踩我踩过的地方。踩错了,断腿别喊。”
燕沉舟跟上。
弃炉场比外面看起来更乱。
废铁堆之间有窄路,路上铺着碎陶和冷炉渣。很多地方看着能踩,下面却是空的。老头走得很快,左拐右绕,每次落脚都只踩灰色石片,不碰黑色铁板。
燕沉舟学着踩。
第三步时,他看见一块黑铁板边缘有新灰,像刚被人踩过。他没有踩,绕了半步。
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
“眼还行。”
“黑板下面空。”
“不止空。下面有酸水。”
燕沉舟没问酸水从哪来。
黑炉城什么都有去处。酸水也一样。
铁堆深处传来敲打声。
有人在拆废甲。
叮,停一停,再叮。
不是乱敲,是有节奏。每敲三下,就有人低声报一声数。燕沉舟听出那是在拆符钉,避免废符筋突然回弹伤人。
这里不是单纯的垃圾场。
这里有一套活人的规矩。
老头带他钻进一座半塌的炉胆里。炉胆很大,里面垫着破布和旧草,靠壁挂着几个水囊。角落有个十来岁的孩子,正在用小刀刮一块甲片上的锈。孩子看见燕沉舟,立刻把甲片藏到身后。
“灰叔。”孩子喊。
老头把腕甲丢到一块铁盘上。
“来了个热账。”
孩子脸色一变,看向燕沉舟。
“天工司的?”
燕沉舟说:“被天工司追的。”
孩子松了一点,又没全松。
老头,也就是灰叔,从墙上摘下一只水囊扔给燕沉舟。
“喝一口,别多喝。水也要算账。”
燕沉舟接住,只喝了一小口。
水有铁腥味。
但能润喉。
灰叔在他对面蹲下,用一根细钩拨开腕甲内侧符筋。
“七处断,三处咬血,一处假接。谁给你戴的?”
“我自己。”
灰叔抬头。
“你想死?”
“当时不戴,已经死了。”
孩子忍不住问:“你从哪儿出来的?”
燕沉舟看着他。
孩子缩了缩脖子。
灰叔道:“别问来路。弃炉场第一条,问来路的人先交自己的。”
孩子不说话了。
燕沉舟把这条记下。
灰叔继续拨腕甲,越拨脸色越不对。
“这不是弃炉场的货。”
“炉腹里捡的。”
“废话。好东西都说捡的。”灰叔把腕甲翻到外侧,“这甲面烧过两次,第一次是灵火,第二次是炉心火。腕口这道刻痕,是老城防甲师的手法。”
燕沉舟问:“能修吗?”
“能修和该不该修是两回事。”
“我只问能不能。”
灰叔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铁衣教出来的?”
燕沉舟握紧水囊。
灰叔摆摆手。
“别紧张。顾铁衣年轻时在弃炉场躲过三天,欠我半袋炉米。后来还了,连本带利,还多给了两根好钉。”
燕沉舟第一次听说这事。
顾铁衣从没提过弃炉场。
灰叔把腕甲推回来。
“能暂时压住反噬,但要符筋。两根低阶符筋,半碗清水,一块没烧透的兽骨胶。”
“我没有。”
“所以你要干活。”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短哨。
孩子立刻站起来。
灰叔的脸也沉了。
“寻灰犬回头了。”
燕沉舟放下水囊。
“我走。”
灰叔骂道:“走出去让它咬到场门口?你走了,弃炉场也得被翻。”
他指向炉胆后面。
“那里有废甲坑。进去,把身上热味压下去。小豆,拿冷灰。”
孩子抱起一盆冷灰跑过来。
燕沉舟没有犹豫,钻进炉胆后面的废甲坑。
坑里堆满碎甲片和旧炉灰,味道呛得人眼睛发疼。小豆把冷灰从他头上倒下来,一盆,两盆,直到燕沉舟整个人都像从灰里挖出来的旧件。
黑钉布包在怀里动了一下。
灰叔眼神一锐。
“你怀里还有热东西。”
燕沉舟按住衣襟。
“不能拿出来。”
“弃炉场第二条,热东西不入坑。”
外面的犬吠已经近了。
灰叔盯着他,右眼亮得像钉子。
“小子,我不问来路,但你别把全场人拖下水。”
燕沉舟沉默一息,把黑钉布包取出。
不打开。
只隔着布递过去。
“别碰钉。压灰,离水。”
灰叔接过布包时,手腕微微一沉。
他脸色变了,却没问。
他把布包放进一只破陶罐,再用冷灰、废符灰和一块焦骨盖住,最后扣上一片厚铁。
“小豆,坐上去。”
小豆瞪大眼。
“啊?”
“让你坐就坐。”
孩子坐到厚铁上,抱着膝盖,脸绷得很紧。
下一刻,铁堆外传来巡防的声音。
“弃炉场的人听着,天工司追捕禁律污染者。开场查验!”
灰叔啐了一口,拎起一根铁拐,慢慢走出去。
“查验可以。”
他的声音又老又哑,却传得很远。
“先把过线物留下。”
外面巡防怒道:“你敢拦天工司?”
灰叔笑了一声。
“不敢。弃炉场只拦空手进来的人。”
废甲坑里,燕沉舟被冷灰埋到鼻尖。
他听见寻灰犬越靠越近,爪子踩过碎铁,鼻息粗重。
它停在炉胆外。
只隔一层废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