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贵没马上接话。
厂房里只剩蜡烛烧芯的细响,红漆箱子里那只也安静了,连挠木板的动静都收回去。
周俊贴着墙,声音压到快没了。
“贵哥,要不……我们先走?五十万啊,够买辆车了。”
苏清看他一眼。
“你走可以,别踩糯米。”
周俊低头。
鞋尖离白米线只差半寸,吓得他往后缩,后腰撞上破窗框,疼得脸皱成一团。
陈明贵握着手电,光束落在红漆箱上,又移向厂房深处。
“苏小姐,五十万,能处理里面那个?”
“起步。”
“起步是什么意思?”
“看它愿不愿意出来。”
陈明贵笑不出来了:“你这行比金融还狠。”
“金融亏的是钱。我这边亏命。”
箱子里传来女人压着嗓子的笑。
“命……你们有几条命……”
苏清把黄符纸贴在箱盖上。
“闭嘴。你单子小,别抢话。”
箱内没声了。
周俊瞪着箱子,半天挤出一句:“姐,你训鬼跟训群演似的。”
“群演比鬼难管。”
陈明贵从口袋里摸出烟,又塞回去。
“先处理箱子里这个。里面那个我需要打电话确认。”
“可以。”
苏清把剩下的糯米倒在箱子四角,四根白线连成一个小方。黄蜡烛已经烧掉半截,蜡油在地上凝成几摊。
她捏住黄符纸,指腹按在朱砂处。
红漆箱轻轻晃起来。
一下,两下。
箱盖缝里渗出黑水,沿着锁扣往下爬。黑水碰到糯米,米粒裂开,露出里面白芯。
周俊捂住嘴:“这东西还流汁?”
苏清皱了一下眉。
“糯米报废三两。”
陈明贵立刻接:“报。”
箱子晃得更厉害。
女人的声音从箱里挤出来:“我没害人!他们拿我的骨头!他们把我压在戏台底下!我只是想出去!”
陈明贵开口:“谁拿的?”
箱子里的女人哭起来,哭声拖长,听得人牙根发酸。
“陈家……陈家……”
陈明贵脸绷住:“我说了,我去年才接手这里。”
苏清打断:“她听不懂产权变更。”
周俊小声:“那怎么办?”
“让她懂。”
苏清抬手,符纸拍在箱盖正中。
“出来。”
箱盖往上顶,旧锁扣发出崩裂声。
女鬼从缝里钻出半张脸,白粉掉光,脸上全是划痕。她本来张着嘴要扑,视线碰上苏清,身体卡在箱缝里。
那半张脸僵住。
周俊看直了:“她卡住了?”
苏清看着女鬼。
女鬼一点点缩回去。
“别让我说第二遍。”
箱盖“啪”一声弹开。
一团灰影滚出来,落在糯米圈里。影子里裹着几块发黄的骨头,骨头上缠着红线,线头打了死结。
陈明贵后退半步:“真有骨头。”
周俊脸白:“这算刑事吧?”
苏清蹲下,用符纸挑开红线。
“先别碰。沾了怨气,你回去做三天噩梦。”
周俊把手背到身后:“我不碰,我这辈子都不碰。”
女鬼缩在方阵里,冲着骨头哭。
“还我……还我……”
苏清看她:“谁把你放箱子里?”
女鬼抬起头,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音。
“戏台……红灯……铜钱……有人唱……”
苏清没追问。
问不出完整话。
她把骨头按顺序摆好,用朱砂在符纸上补了一笔。指尖的伤口又裂了,血渗进创可贴,红了一块。
陈明贵看见,递来碘伏。
苏清接过:“这个也报?”
陈明贵点头:“报。”
周俊在旁边插嘴:“姐,贵哥都五十万了,你还抠碘伏啊?”
苏清把碘伏放进口袋。
“五十万还没到账。”
周俊闭嘴。
苏清把黄蜡烛移到骨头前,火苗压低,照着那几块骨头。
女鬼盯着火,身体抖得散开又聚回去。
“我不走……我还没找到……”
苏清开口:“你找不到了。”
女鬼尖叫:“你骗我!”
“你在这里困太久,脑子坏了。继续待下去,你会把每个进来的人当陈家人。你已经伤了三个。”
“他们踩我!他们笑!他们搬走戏台!”
“他们不知道你在下面。”
女鬼的哭声停了一下。
苏清把符纸折好,压在骨头上。
“想报仇,先找对人。你现在乱咬,只会让人请我来打散你。”
女鬼盯着她,身体往后缩。
“你……你能送我出去?”
“能。”
“你要什么?”
苏清看向陈明贵。
陈明贵立刻懂了,打开手机:“尾款四万,清理费一万,材料费我按一千转。可以吗?”
“周俊介绍费你单独给。”
“没问题。”
周俊听见自己名字,眼睛亮起来,又不敢出声。
手机提示音响。
到账,五万一千。
陈明贵又给周俊转了五千。
周俊看着手机,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贵哥大气,姐牛……我这个月房租活了!”
苏清确认余额。
她把符纸压下,黄蜡烛的火苗窜起半寸,照到女鬼脸上。
女鬼发出一声短促的叫,灰影往骨头里缩。
苏清手指在地上一点,朱砂线合拢。
“路开。”
厂房门口吹进一阵风,糯米线中间裂出一道口。女鬼抱着骨头,转头看向厂房深处。
那边的黑暗里,又传来三下敲击。
女鬼吓得扑到地上。
“它在看。”
苏清看向深处。
陈明贵压低声:“里面那个?”
女鬼把脸埋进骨头里:“它吃了我的怨气……它躲在戏台后面……它会学人说话……”
苏清听着,没往前走。
她不能白干五十万的活。
女鬼的影子越来越淡,最后缩成一缕灰,贴在符纸上。骨头失去支撑,落在糯米里,发出几声轻响。
周俊咽了咽:“结束了?”
苏清把符纸收进袋子,骨头另装,递给陈明贵。
“找地方安置。别扔垃圾桶。”
陈明贵双手接过去。
“我会处理。”
“处理前别让人拍照。”
“明白。”
周俊看向厂房深处:“那里面那个呢?”
苏清把剩下的黄蜡烛拔起来。
“没付钱。”
深处传来女人的声音。
“苏小姐……”
声音和林婉一模一样。
周俊汗毛全竖起来:“姐,它会叫你名字!”
陈明贵也看向苏清:“它刚才听见我们说话。”
苏清没有应。
那声音又响。
“苏小姐,救我。”
这一次,声音换成小美。
周俊脸色刷白:“小美?她没来啊!”
苏清把包拉链拉上。
“学得挺快。”
深处安静了几秒。
然后,响起苏清自己的声音。
“五十万起步。”
周俊差点坐地上。
陈明贵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接起。
电话那头声音很急,隔着一点距离也能听清。
“陈总,A3棚出事了!林婉老师晕了,灯全灭,摄影机还在拍,画面里多了个人!”
陈明贵看向苏清。
周俊也看向苏清。
苏清把帆布包背好,往门口走。
“林婉那单,十二点后。”
电话那头喊:“等不到十二点了!她助理说林老师胸口有个手印,手印在往上爬!”
苏清停下。
厂房深处,那个学人说话的东西又敲了三下。
手机那头,也传来三下。
陈明贵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两边……连着?”
苏清拿过他的手机,放到耳边。
“林婉还醒着吗?”
电话那头换成助理,声音发抖,还带着哭腔。
“醒着,她让你接电话。苏清,你快来,钱我们给,多少都给!”
林婉的声音挤进来,断断续续。
“它……在镜头里……看我……”
苏清问:“你手里的符呢?”
“烧了。”
“谁让你碰水?”
那头静了一下。
助理哽住:“我给婉姐擦汗,符纸湿了,我就……”
苏清闭了闭眼。
二十万的保命符,让一张湿巾毁了。
“现在价格变了。”
助理尖声:“你还提钱?人要没了!”
“她没了,你们没得赚了。”
林婉喘着气,声音比刚才低很多。
“多少?”
苏清看着厂房深处。
“煞鬼起步价,五十万。”
陈明贵听到这句,手指动了一下。
电话那头没有讨价还价。
林婉只挤出一个字:“转。”
支付提示很快响起。
五十万到账。
周俊眼睛发直:“姐,你今晚要发财了。”
苏清把手机还给陈明贵。
“去A3棚。”
陈明贵迟疑:“这里面这个……”
厂房深处传来林婉的声音,拖得很长。
“苏清,别走。”
苏清回头,看着那片没有光的地方。
“等着。”
她跨出糯米圈。
身后,剩下的米粒一颗颗变黑。
陈明贵的司机把车开到门口,车灯照进厂房,照不到最里面。
周俊冲上车,扣安全带扣了三次才扣上。
“姐,A3棚那个和这里面的是一伙的吗?”
“到了再看。”
“那旧厂房里面这个会不会追出来?”
苏清看向车窗外。
铁门内,黑影贴在地上,没有越过糯米线。
“它不敢。”
周俊松了半口气。
下一秒,车载蓝牙自己亮了。
没有连接手机。
音响里传出苏清的声音。
“五十万起步。”
司机一脚刹车踩下去。
车里所有人都停住。
苏清低头,看着自己帆布包侧袋。
那根从厂房拔出来的黄蜡烛,火芯没点,却冒出一缕绿烟。
烟在车厢里绕了一圈,慢慢停在导航屏前。
屏幕上的路线自己改了。
目的地不再是华夏文化城C区A3棚。
上面跳出四个字。
东区戏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