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六岁那年,旧桶旅店的后院来了一位新客人。
它不是商人,也不是猎人,更不是那些喝醉以后会把靴子踩到椅子上的佣兵。
它是一只松鼠。
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莱恩正在后院帮奥德里奇晒药草。
那是一个很晴朗的早晨。
昨夜下过一点小雨,后院的泥土还有些湿,枯井旁的野草挂着水珠。阳光从屋檐上滑下来,落在一排排摊开的草药上,空气里全是青草和苦药混在一起的味道。
奥德里奇把一只竹筛放到木架上,指着里面细细的绿色叶子说:
“止血草不能晒太久,边缘卷起来就收。”
莱恩蹲在旁边,认真点头。
“边缘卷起来就收。”
奥德里奇又指向另一只筛子。
“醒神花要晒到花瓣发脆。”
“花瓣发脆。”
“银叶苔不能晒太阳。”
莱恩一愣。
“那为什么也放出来?”
“让它透气。”
莱恩低头看着那团灰白色、像小毛毯一样的苔藓,觉得药草的脾气比人还麻烦。
有的要晒。
有的不能晒。
有的要半晒不晒。
他正努力记住这些,忽然听见木架底下传来一点细碎的声音。
沙沙。
沙沙。
莱恩低头。
一只松鼠正蹲在木架下面,两只前爪抱着一小块面包屑。
它有一条蓬松的大尾巴,尾巴尖颜色稍浅。它的眼睛黑亮,鼻尖轻轻动着,像是在确认这块面包屑到底能不能吃。
莱恩一下子不动了。
他见过松鼠。
去年他偷跑到森林边缘时,也见过一只。
那只松鼠蹲在树根上看了他很久,后来马库斯一来,它就跑了。
眼前这只也许不是同一只。
但它看他的样子很像。
松鼠咬了一口面包屑。
莱恩小声说:
“你好。”
松鼠停住。
它抬起头,看着莱恩。
奥德里奇也看见了它。
他没有赶,只是站在一旁,低头看着。
莱恩慢慢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高。
“你饿了吗?”
松鼠没有回答。
它又咬了一口面包屑。
莱恩想了想,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半块早晨没吃完的黑面包。
那块面包已经有点硬了。
莱恩自己也咬不太动。
他把面包掰下一点,轻轻放到地上,然后把手缩回来。
“给你。”
松鼠看着那块面包。
又看莱恩。
后院安静极了。
只有远处厨房里传来马库斯剁骨头的声音。
咚。
咚。
咚。
松鼠终于动了。
它小心地往前跳了两步,叼起那块面包,迅速退回木架下面。
莱恩眼睛亮了。
“爷爷,它吃了!”
奥德里奇“嗯”了一声。
莱恩又掰了一小块。
这一次,他没有放到地上,而是摊在掌心里,慢慢伸出去。
“还要吗?”
松鼠盯着他的手。
它似乎犹豫了一会儿。
莱恩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
过了很久,松鼠从木架下跳出来。
一步。
两步。
它走到莱恩手边,鼻尖碰了碰他的手指。
有点痒。
莱恩忍住没有笑。
松鼠叼起面包屑,跳回去。
莱恩高兴得差点站起来。
但他怕吓跑它,于是仍旧蹲着,只是仰头看向奥德里奇。
“爷爷,它不怕我。”
奥德里奇看着那只松鼠。
他的眼神很安静。
安静得莱恩看不懂。
过了一会儿,奥德里奇伸手摸了摸莱恩的头。
“嗯。”
莱恩问:
“我可以给它起名字吗?”
“如果它愿意来。”
“那它会愿意吗?”
奥德里奇没有回答。
因为松鼠已经把第二块面包吃完,又看向莱恩的手。
莱恩立刻宣布:
“它愿意。”
奥德里奇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是很轻很轻的笑。
轻到如果莱恩不是正看着他,也许根本发现不了。
“那你想叫它什么?”
莱恩认真看着松鼠。
松鼠抱着面包屑,尾巴翘在身后,看起来像一团蓬松的小刷子。
“面包?”莱恩说。
奥德里奇没有评价。
莱恩又想了想。
“尾巴?”
奥德里奇仍旧没有评价。
莱恩皱起眉。
取名字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又看见木架旁边散落着几颗橡果。那是上个月留下的,已经干了,壳上有细细的裂纹。
松鼠似乎也看见了橡果。
它放下面包,跳过去抱起一颗,用牙齿轻轻啃了一下。
莱恩眼睛一亮。
“橡果。”
松鼠抬起头。
莱恩指着它说:
“你就叫橡果。”
松鼠抱着橡果,看着他。
莱恩觉得它没有反对。
于是名字就定下来了。
从那天以后,橡果隔三差五就会来旧桶旅店的后院。
它来的时间并不固定。
有时候是早上,莱恩刚打开后门,就看见它蹲在枯井旁边,像是在等饭。
有时候是午后,它从墙头跳下来,叼走一小块面包皮。
有时候是傍晚,莱恩坐在后院木桩上削树枝,它就蹲在旁边,用前爪洗脸。
莱恩很快学会了给橡果留东西。
榛子。
松果。
面包屑。
偶尔还有一点点烤栗子。
马库斯对此很不赞成。
“你再喂,它会把同伴全带来。”
莱恩低头看着手里的榛子。
“那不好吗?”
“后院会被松鼠占领。”
莱恩想象了一下满院子松鼠的场面,觉得非常好。
马库斯看见他的表情,立刻说:
“不好。”
莱恩只好把榛子藏进口袋。
当然,他还是会偷偷喂。
橡果似乎也知道谁比较好说话。
它从来不进厨房。
马库斯一出现,它就会嗖地跳上墙头,蹲在高处甩尾巴。
莱恩觉得橡果怕马库斯。
马库斯说:
“正常松鼠都怕我。”
莱恩问:
“那我不正常吗?”
马库斯看了他一眼。
“你是小孩。”
莱恩不服气。
“小孩也会怕。”
“你怕吗?”
莱恩想说不怕。
但他想起马库斯板着脸的时候,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有一点。”
马库斯哼了一声。
“那说明你还算正常。”
橡果渐渐不怎么怕莱恩了。
一开始,它只敢从莱恩掌心里叼东西。
后来,它敢站在莱恩的膝盖上吃榛子。
再后来,有一天,莱恩坐在后院木桩上晒太阳,橡果忽然从墙头跳下来,沿着他的袖子一路爬到肩膀上。
莱恩整个人僵住。
橡果的爪子很轻,踩在肩膀上有点痒。
它在莱恩肩上蹲下,尾巴扫过他的耳朵。
莱恩小声说:
“爷爷。”
奥德里奇正在不远处整理草药。
他抬起头,看见橡果蹲在莱恩肩膀上。
莱恩一动不敢动。
“它上来了。”
奥德里奇看着他。
“嗯。”
“我可以动吗?”
“慢一点。”
莱恩非常非常慢地转过头。
橡果也转过头。
一人一松鼠近距离看着对方。
橡果嚼着榛子,黑亮的眼睛里映着莱恩的脸。
莱恩忍不住笑了。
橡果没有跑。
它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吃。
那一天,莱恩高兴了很久。
他觉得橡果已经不是普通松鼠了。
它是他的朋友。
晚上吃饭时,莱恩郑重宣布:
“橡果今天站到我肩膀上了。”
马库斯正在盛汤。
“嗯。”
“它不怕我。”
“你天天喂它,它当然不怕。”
“那我以后可以带它进屋吗?”
“不可以。”
“为什么?”
“松鼠掉毛。”
“可是你也掉头发。”
马库斯盛汤的动作停住了。
莱恩忽然觉得厨房安静得有点可怕。
奥德里奇低头喝汤,肩膀似乎动了一下。
马库斯把汤碗放到莱恩面前。
“明天没有甜饼。”
莱恩震惊。
“本来也没有。”
“后天也没有。”
莱恩立刻低头喝汤,不再说话。
从那以后,橡果仍旧没有被允许住进屋里。
但它学会了从莱恩房间的窗台进来。
这件事发生在一个清晨。
莱恩醒来时,听见窗边有轻轻的敲击声。
他睁开眼,看见橡果蹲在窗台外,用爪子扒着窗缝。
莱恩惊喜地爬起来,推开窗。
橡果跳进来,熟门熟路地蹲到桌上,开始闻他的书和木块。
莱恩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榛子。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橡果当然没有回答。
它吃完榛子,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发现床头挂着的野猪牙。
它凑过去闻了闻。
莱恩立刻说:
“那个不能吃。”
橡果似乎也觉得不能吃,于是转身跳回窗台。
离开前,它看了莱恩一眼。
然后嗖地一下消失在屋檐下。
莱恩趴在窗边,看着它沿着墙跳到后院。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外面的世界有了一点秘密联系。
虽然只是一只松鼠。
但那也是森林里来的松鼠。
几天后,奥德里奇发现莱恩窗台上多了几颗松果。
他没有问太多,只说:
“别把食物放到床上。”
莱恩认真点头。
“我放窗台。”
奥德里奇看了看他。
“也别让它咬坏书。”
莱恩惊讶:
“你知道橡果进来了?”
“我还知道它昨天从厨房偷了一小块干面包。”
莱恩立刻紧张。
“马库斯知道吗?”
厨房方向传来马库斯的声音:
“知道。”
莱恩缩了缩脖子。
“那橡果会被赶走吗?”
马库斯端着一盆面走出来,冷冷说:
“下次再偷,我就把窗户封上。”
莱恩松了一口气。
这意思就是不会赶走。
他觉得马库斯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橡果。
只是不承认。
那年秋天,橡果来得越来越勤。
它有时候会陪莱恩去后院,有时候会跟着他到旅店附近的小路上,但从不靠近马库斯,也从不在奥德里奇注视太久时停留。
有一天傍晚,莱恩坐在门口,橡果蹲在他肩上。
夕阳落在魔兽森林的树冠上,把远处染成暗金色。
莱恩轻轻摸了摸橡果的背。
“你是从森林里来的吗?”
橡果低头啃松子。
“森林里好玩吗?”
橡果不回答。
“里面真的有会说话的狼吗?”
橡果仍旧不回答。
莱恩看着远处的森林。
那片森林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秘密。
他忽然想起去年在森林边缘听见的那个模糊声音。
像风。
像梦。
像有人很远很远地叫他。
橡果忽然停下啃食,抬起头,也看向森林。
它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莱恩问:
“你也听见了吗?”
橡果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它从莱恩肩上跳下来,沿着路边的草丛跑走了。
莱恩看着它消失在树影方向。
他没有追。
因为奥德里奇说过,不许一个人靠近森林。
那天晚上,莱恩睡得很早。
窗台上放着两颗榛子。
第二天早上,榛子不见了。
窗台上多了一颗小小的橡果。
莱恩把它拿起来,放进自己的小陶罐旁边。
那是橡果送他的第一件礼物。
虽然它可能只是忘在那里了。
但莱恩坚持认为,那是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