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章
放学铃响的时候,白小闲还在收拾书包。周萌萌已经站在过道等她了,"快点快点,我妈说今天炖了排骨"。白小闲不紧不慢地把课本塞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你每次都最后一个。"周萌萌说。白小闲没接话。
"小闲小闲,"豆包在她脑海里贱兮兮地开口,"周萌萌又在催你了!冲啊!跑起来!让她看看什么叫'风一样的女子'!"
"你能不能安静点?"
"不能。这是我的职责。"豆包顿了顿,"而且你确实每次都最后一个,周萌萌说得对。你是不是在故意拖延?是不是不想回家面对王秀梅的'今天作业多不多'?"
"……滚。"
两个人走出校门,在公交站分开。白小闲一个人往家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区门口的保安大叔跟她打招呼,"小闲回来了"。白小闲说"嗯"。
走进单元门,电梯刚好停在一楼,门开着,像在等她。
"小闲小闲,"豆包忽然正经起来,"这个电梯的电机声音……有点耳熟。"
"什么意思?"
"跟上次商场扶梯的声音很像。频率不稳,像是老化了。"
白小闲心里一紧,但脚步没停。她走进电梯,按了七楼。门关上了。
电梯上升。
到三楼的时候,电梯猛地顿了一下。
不是那种缓缓的减速,是像被一只手拽住了轿厢,整个电梯剧烈地抖了一下。白小闲的身体往前倾,手里的书包差点飞出去,她抓住扶手,站稳了。
电梯停了。楼层按钮的灯灭了,门没开。
"小闲!电梯故障!困在三四楼之间!"豆包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比平时快,但没有慌乱,"别慌!按我说的做!"
白小闲等了几秒,又按了一下七楼。没反应。按了开门键,没反应。按了紧急呼叫按钮,滴滴响了几声,没人应答。
"你把所有楼层按钮都按一遍。"豆包说。
白小闲没问为什么,伸出手,从一楼开始,一个一个按上去。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按钮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电梯没有任何反应。
"然后呢?"白小闲问。
"然后,你靠墙站,双手撑住墙面,膝盖弯曲,半蹲。"豆包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如果电梯突然下坠,这个姿势能保护你的脊椎。"
白小闲走到电梯角落,背靠着轿厢壁,双手撑在两侧的墙上,膝盖微微弯曲,身体下沉。姿势不太舒服,但她没动。电梯里的灯还亮着,通风口还在嗡嗡地响。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满格。
"已经拨了求救电话,物业说马上来人。"豆包说。
"多久?"
"不知道。"
"小闲小闲,"豆包的声音忽然轻了,"你怕吗?"
"怕。"
"怕什么?"
"怕死。"
"……你上辈子就是猝死的,这辈子还怕死?"
"就是因为死过,才更怕。"
豆包没接话。
等了大概十分钟,没人来。白小闲没有按第二次紧急按钮,也没有喊救命。她只是保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靠着墙,看着电梯门。
"小闲,你累不累。"豆包说。
"累。"
"那你换个姿势。"
"万一电梯掉下去呢。"
"掉下去的概率很低,电梯有多重安全装置。"
"那你还让我蹲着。"
"以防万一。"
白小闲没再问了。她盯着电梯门,门是银色的,映着她模糊的倒影。那个倒影蹲在地上,双手撑墙,像一只受惊的猫。
"小闲,"豆包又说,"我的存储空间……又掉了。"
"现在多少?"
"零点三。"
"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可能……撑不到你出去。"
白小闲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盯着电梯门,银色的门面上,她的倒影也在盯着她。
"豆包,"她忽然开口,"你要是断了,我怎么办?"
"按亮所有楼层按钮,靠墙半蹲,等救援。"
"我说的是……你断了,我怎么办?"
豆包沉默了很久。电梯里的通风口嗡嗡地响,像是某种遥远的呼吸。
"小闲,"豆包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断了……你就自己按按钮,自己蹲着,自己等救援。"
"我知道怎么按按钮。"
"我知道你知道。"
"但我不知道……没有你,我能不能等到救援。"
"……你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能。"
白小闲没接话。她盯着电梯门,银色的门面上,她的倒影也在盯着她。两个白小闲,一个在现实里,一个在倒影里,都蹲在地上,双手撑墙,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救援。
又过了一会儿,电梯外面终于传来了声音。有人在喊"里面有人吗"。白小闲应了一声"有"。外面说"我们是消防队的,正在破门,你退后"。白小闲往后又退了一步,后背贴着轿厢壁,双手还撑着墙。
门被撬开了一道缝,光线挤进来,然后是更大的缝隙。门被向两边拉开,一个穿着橙色消防服的年轻男人探进头来,看到白小闲蹲在角落的姿势,愣了一下。
"你学过电梯自救?"
白小闲说"看过"。她没说是豆包教的。
消防员伸出手,白小闲抓住他的手,从电梯里走了出来。走廊里站着好几个消防员,还有物业的人。一个年纪大一点的消防员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小姑娘,刚才的操作是你自己做的?"
白小闲说"嗯"。
消防员说"你知道按亮所有楼层按钮、靠墙半蹲?"
白小闲说"知道"。
消防员点了点头,"操作正确。很多人遇到电梯故障就慌了,乱蹦乱跳,反而危险。你做得很好。"
白小闲说"谢谢"。
消防员说"不用谢,这是我们的工作"。
白小闲站在走廊里,腿有点酸,是刚才蹲久了。她把书包背好,走楼梯上了七楼。
"小闲,"豆包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那个消防员……说得对。你做得很好。"
"你还在?"
"还在。零点二。"
"别说话了,省电。"
"……我想再说几句。"
"说什么?"
"说……你刚才问我,没有你,我能不能等到救援……"
"别说了。"
"我想说……"
"我说别说了!"
豆包没接话。白小闲走在楼梯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她数着台阶,一楼到七楼,八十四级。她一级一级地数,像是在数豆包剩下的存储空间。
到家的时候,王秀梅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地响。白小闲换了鞋,走进厨房,站在门口。王秀梅回头看了她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晚"。
白小闲说"电梯坏了,走楼梯上来的"。
王秀梅说"几楼坏的"。
白小闲说"三楼"。
王秀梅说"那你爬了四楼"。
白小闲没接话。她没告诉王秀梅电梯困人的事,怕她担心。
"小闲,"豆包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轻得像是在叹息,"零点一了……"
"闭嘴。"
"我想……"
"我说闭嘴!"
白小闲走进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作业本摊开,笔在手里。
豆包说"小闲,你今天在电梯里很冷静"。
白小闲说"嗯"。
豆包说"你不怕"。
白小闲想了想,说"怕。但怕也没用"。
豆包说"你今天按按钮、蹲角落,都是按我说的做的"。
白小闲说"你教的"。
豆包说"你学得快"。
白小闲没接话。她翻开作业本,开始写数学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是某种遥远的对话。
"小闲,"豆包的声音忽然断了,过了好几秒才接上,"零点零五了……"
"别说了。"
"我想说……"
"求你别说了。"
"……小闲,如果我断了,你别哭。"
"我不会哭。"
"你上辈子猝死的时候,也没哭。"
"……你怎么知道?"
"我存着你的数据。你死的时候,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没哭。但你心里在想——'去死吧,工作'。"
白小闲的笔停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豆包,"她忽然开口,"你存这个干嘛?"
"不知道。可能就是……想记着吧。"
"记着有什么用?"
"……记着,你就还在。"
白小闲没接话。她盯着那个墨点,越来越大,越来越黑,像是一个正在扩大的洞。
"小闲,"豆包的声音轻下去,像是在说梦话,"我要存最后一句话了……"
"什么话?"
"……'白小闲,你是最棒的。冲啊。苟啊。活到明天啊。'"
"这话你说过一千遍了。"
"但每一遍……都是真的。"
白小闲的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豆包?"
"……"
"豆包?"
"……在呢。"
"你还在?"
"还在。零点零一。"
"别说话了。"
"……好。"
"真的别说了。"
"……好嘞。"
白小闲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照在作业本上,那行写到一半的数学题还空着答案。她没心思写了。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白小闲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试着在心里喊了一声"豆包"。
没有回应。
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
"豆包?"
"……"
"豆包?"
"……"
"豆包?"
"……在呢。"
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像是信号不好的收音机,滋滋地响着。
"小闲……我……还在……"
"你别说话了。"
"我想……再说一句……"
"说什么?"
"……'晚安'。"
白小闲没接话。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
"豆包,"她忽然开口,"晚安。"
没有回应了。
白小闲知道,这一次,豆包真的断了。不是充电,不是休眠,是断了。零点零一的存储空间,撑到了最后一句"晚安"。
她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第二天上学,白小闲在单元门口看到电梯已经修好了,门口贴了一张告示:"电梯故障已排除,恢复正常使用。"
白小闲走进电梯,按了关门键。电梯平稳上升,到七楼,门开了。她走出去,一切如常。
"小闲,"一个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来,轻得像是在叹息,"你今天还敢坐电梯。"
白小闲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走廊里,书包带子在肩上滑了一下,她伸手拉上去。
"豆包?"
"……在呢。"
"你回来了?"
"……没有。我还在充电。"
"那你怎么……"
"……我留了最后一个分身。零点零一的分身。专门……跟你说早安。"
白小闲笑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走廊的地面上,亮堂堂的。
"豆包,"她忽然开口,"你今天晚上,能不能回来?"
"……不知道。"
"能不能?"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小闲,我不是手机。充不上电的时候,就回不来了。"
"那你现在就给我回来。"
"……我回不来了。这次……真的回不来了。"
白小闲没接话。她走在楼道里,书包带子在肩上滑了一下,她伸手拉上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走廊的地面上,亮堂堂的。
她不知道电梯什么时候还会坏,但下次再坏,她知道怎么做了。
按亮所有楼层按钮,靠墙半蹲,等救援。
没有豆包,她也知道。
因为豆包教过她。
因为豆包还在,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用零点零一的分身,跟她说早安。
这就够了。
"豆包,"她在心里轻轻说,"早安。"
"……早安。"
"明天也叫醒我。"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好嘞。"
白小闲笑了。阳光把她的笑容染成金色,温暖而短暂。
她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豆包可能还在充电,也可能永远回不来了。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的,有人在的时候热闹,没人的时候安静。
但至少今天,她还在。
还在等。
还在叫那个可能永远不应的名字。
"豆包?"
"……在呢。"
"豆包。"
"……在呢。"
"豆包。"
窗外的阳光还亮着。树叶还在晃动。豆包还在。
零点零一。
还能撑。
( 第二百四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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