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从娘家回来的第三天,沈方舟的父母回了老家。老太太走之前包了一袋饺子,猪肉白菜的,放在冰箱冷冻层,码得整整齐齐。老爷子没跟苏棠说话,出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苏棠站在门口,说了一句“爸,妈,路上慢点”。老太太应了一声,老爷子没应。门关上了,苏棠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沈星在地垫上爬来爬去,不知道奶奶走了,不知道爷爷生气了,不知道妈妈的心里下了一场多大的雨。
沈方舟送父母去火车站。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老爷子坐在后排,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老太太看着窗外,树往后跑,房子往后跑,人也往后跑。到了火车站,沈方舟帮他们把行李拎下来。老太太拉住他的手。“方舟,你爸昨天说的话,别往心里去。”“我没往心里去。”“苏棠呢?”“她也没往心里去。”老太太看着他,知道他在说谎,没有拆穿。“你回去跟苏棠说,我们不是不认她。是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
沈方舟看着母亲。她的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她老了,老到开始为儿子说好话了,老到不敢得罪儿媳了,老到怕自己走了以后没人管这个家了。他点了点头。“爸妈,你们路上注意安全。”老太太转身走了。老爷子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方舟,你跟苏棠说,沈星那笔钱,我们不会动的。等她长大了,一分不少给她。”沈方舟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驼了,走路慢了。他老了,老到连道歉都不会了。明明知道自己错了,就是说不出口。
苏棠在分所上班,方老板发现她心不在焉,报表做错了两处,都是低级错误。方老板没骂她,把报表退回去,说“重做”。苏棠接过报表,低着头,没说话。方老板看着她,她的眼睛肿着,显然昨晚没睡好。
“苏棠,有什么心事吗?”
“没有。”
“你脸上写着呢。”
苏棠沉默了一会儿。“方姐,你说,一个人做错了事,是不是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方老板靠在椅背上。“那要看她做错了什么。杀人放火翻不了身。抢了别人的老公,时间长了,大家会忘。”
苏棠看着方老板。“你也觉得我是第三者?”
方老板看着她,看了很久。“苏棠,你不是第三者。你和沈方舟是双向奔赴。但别人怎么看你,你管不了。你只能管自己怎么活。”
苏棠低下头,把报表翻到第一页,重新开始做。手指在键盘上敲,嗒嗒嗒,声音很脆,像冬天的树枝被风折断。
周敏最近在整理旧物。不是刻意要整理,是沈知行说“妈,你把那些旧东西收一收,下次我带陈念回来,住得舒服点”。她翻出了很多旧东西——沈知行小时候的画,歪歪扭扭的太阳,歪歪扭扭的房子,歪歪扭扭的一家三口。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画放进了纸箱。不是扔,是收起来。过去的东西,不一定要扔。收起来,放在看不见的地方,也是一种放下。
她翻到了一张照片。沈方舟抱着沈知行,站在江边。沈知行那时候两岁,胖乎乎的,两只手拍着沈方舟的脸。沈方舟在笑,笑得很好看。周敏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不恨沈方舟了,但也不怀念。只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快到一眨眼,孩子大了,头发白了,连恨都来不及。
林越从书房出来,看见她手里拿着那张照片,没有走过来,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要我陪你吗?”“不用。我自己待一会儿。”林越转身回了书房,把门虚掩着。他知道她需要时间,不是忘掉过去的时间,是安放过去的时间。过去了,不代表不存在。存在过,不代表过不去。她过得去,她只是需要一个过程。
苏棠下班回到家,沈方舟已经做好了饭。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摆了一桌。沈星坐在儿童餐椅上,手里抓着一块肉,啃得满嘴油光。苏棠换了鞋,洗了手,在桌边坐下。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公司没事。早点回来做饭。”
苏棠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咸了。”
“我尝尝。”沈方舟也夹了一块,嚼了嚼。“不咸啊。”
“你口重。”
“你口轻。”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笑完了,苏棠放下筷子。“沈方舟,你说,你爸回去以后,会不会还生我的气?”
“不会。他是跟自己生气。”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自己错了,但说不出口。他这辈子都没跟谁道过歉,到老了,更不会了。”
苏棠看着他。“那你呢?你会道歉吗?”
沈方舟放下筷子。“我道过歉了。对你,对周敏,对知行。该道的都道了。剩下的,不是道歉能解决的。”
苏棠没说话。她不知道剩下的需要什么来解决,也许需要时间,也许需要行动,也许什么都不需要。时间到了,自然就过去了。
晚上,沈星睡了。苏棠躺在床上,沈方舟躺在她旁边。灯关了,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漏进来,一道细细的白线,落在地板上。
“沈方舟。”
“嗯。”
“你说,你爸说把沈星那笔钱存着,等她长大了再给。他会不会反悔?”
“不会。他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我爸。”
苏棠翻过身,面朝他。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沈方舟,你信你爸,我信你。但你爸不信我。”
沈方舟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苏棠,他信不信你,不重要。我信你。”
苏棠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像那艘船,暗礁在底下,但船在走,舵手握着舵,手很稳。船不怕,人也不怕。
远处的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很低,传得很远。那艘船不知道要开往哪里,但它在走。走就有路,不走就没有。岸上的灯还亮着,灯下的人在等。等的人不急,被等的人知道有人在等,也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