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里炸了。
“二十万?你怎么不去抢?”
助理冲到苏清面前,脸涨红,“刚才五万,现在二十万,你拿婉姐当冤大头?”
苏清看着林婉肩上的人脸。
那张脸缩回红嫁衣里,只剩衣料鼓起一小块,贴着心口的位置慢慢动。
“抢钱犯法。”
她把手机揣回去,“救命不犯法。”
林婉没有骂。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在抖,指甲掐进掌心,指尖还是没力气。
“你先把它弄走。”
“先款。”
“我给。”
助理急得拦手机:“婉姐,合同还有两场戏,财务那边……”
林婉抬头:“转。”
助理咬牙:“公司会问。”
“让公司问我。”
苏清听见支付提示音前,没动。
手机震了两下。
到账,二十万元。
棚里几个群演同时看向她的帆布包,眼珠都直了。
周俊更直接,喃喃开口:“姐,十分钟挣二十万啊……”
苏清点开余额看了一眼。
20000的定金?
不对。
林婉转的是200000。
她抬眼:“你多转了。”
林婉声音压着:“多的买插队。”
苏清把账记住。
“东区旧厂房先接单。陈明贵的一万定金已经收了。你这单十二点后。”
林婉脸色难看:“我加了钱。”
“陈明贵先付。”
陈明贵站在旁边,握着手机的手松了松。
生意场上见过太多人,拿了大钱改口的更多。苏清这句出来,他看她的目光稳了些。
助理气得发笑:“你还挺讲规矩。”
“收钱做事。规矩比脸值钱。”
导演忍不住插话:“林老师,拍摄还继续吗?”
林婉看了他一眼:“你看我像能拍吗?”
导演识趣闭嘴。
苏清从包里抽出半张黄符纸,用指甲划破中指。血珠挤出来,混着朱砂在符纸背面点了一下。
小美吓得缩脖子:“姐,你手……”
“材料不够,凑一下。”
助理脸都青了:“你就用这个?二十万?”
“现在只是保她到十二点。”
“那你刚才收钱干什么?”
苏清把符纸折成三角,递给林婉。
“买时间。”
林婉接过,符纸贴到掌心,纸边立起一圈细毛。
她肩后那块鼓起的衣料往下一缩。
林婉喘了口气,整个人扶住旁边的椅背。
助理愣住:“婉姐?”
林婉抬手摸了摸肩,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轻了。”
棚内没人再笑。
陈明贵打开车门。
“苏小姐,走吧。”
苏清看向周俊。
周俊立刻跟上:“我也去?”
“你介绍的单,去认路。”
“姐,我胆子小。”
“提成要不要?”
周俊立刻挺直:“要。”
小美小声问:“我能去吗?”
苏清看她一眼。
小姑娘的鞋底开胶,脚背蹭出红印,手里攥着没拆封的矿泉水。
“不能。”
小美失望。
苏清补了一句:“明天有活再叫你。今晚这个,不用兴师动众。”
小美脸红心跳,连忙点头。
陈明贵的车停在棚外,黑色商务车,车门一开,皮座味混着烟味扑出来。
苏清坐上后排,先把帆布包放膝盖上,拉链拉开半寸。
陈明贵从副驾回头:“苏小姐,需要准备什么?鸡血?桃木剑?我让人买。”
“现金。”
陈明贵一愣。
“尾款四万,准备好。还有材料报销。”
周俊在旁边咳了一声:“姐,材料也报?”
苏清看他:“你介绍费都拿,我材料凭什么白搭?”
陈明贵点头:“合理。清单给我。”
苏清从包里拿出小票。
糯米一斤,二块五。
黄蜡烛三根,二十四。
朱砂两克半,九十五。
黄符纸一沓,二十八。
打火机,两块。
矿泉水,没买。
陈明贵看着小票上的折痕,沉默了几秒。
“你这行……成本这么低?”
“你嫌低,我可以加。”
“不用。”
周俊凑过来看:“姐,你朱砂买贵了吧?”
苏清把小票收回去:“老板看我穷,专坑穷人。”
陈明贵的司机没忍住笑,笑完又看后视镜,赶紧闭嘴。
车开出影视城,路边店铺一间间退后。
苏清看着窗外广告牌,脑子里全是账。
二十万先到。
旧厂房尾款四万。
周俊提成五千,从陈明贵那边出,和她无关。
材料成本一百五十一块五。
今晚处理完,还能去二十四小时超市补糯米。朱砂要换一家买,第一家老板心黑。
陈明贵开口:“苏小姐,旧厂房那边我得先说明。原来是仓库,后来租给剧组搭景。半个月前,夜班保安听见里面有人唱戏,进去查看,第二天让人发现躺在门口,鞋穿反了,话也说不清。”
周俊吞口水:“鞋穿反……可能他自己吓的吧?”
陈明贵没理他。
“第二次,摄影组去取景,机器自动录了三小时。画面里全是背影,站在厂房尽头。我们调了监控,没人进去。”
司机小声补了一句:“第三次更怪。一个道士进去,出来后把钱退了,连夜走了。行李都没拿完。”
苏清问:“退了多少?”
陈明贵卡了一下。
“八千。”
“便宜没好货。”
周俊忍住笑。
陈明贵又问:“五万能处理到什么程度?”
“让它不能再害人。”
“能不能让厂房继续用?我下个月有项目要进场。”
“另算。”
陈明贵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苏小姐,你报价挺细。”
“你们商人不也这样。”
“如果里面的东西不止一个呢?”
“按数量算。”
周俊快哭了:“贵哥,你别问了。越问越贵。”
车里静了。
东区旧厂房在一条小路尽头,铁门半开,门口贴着封条,封条边角卷起来,雨水泡过,字糊一半是模糊的。
车停下。
司机不肯进去。
陈明贵也没勉强,拿了手电下车。周俊跟着下,脚刚踩地,又缩回来。
“姐,我在车里等行不行?”
苏清看他:“行。提成减半。”
周俊立刻下车:“我走中间。”
铁门推开时,门轴发出刺耳的响。
厂房里没有灯,地上散着旧木板、泡沫景墙、断掉的轨道。风从破窗钻进来,吹得塑料布拍墙。
苏清把包放在门口,拿出糯米。
陈明贵举着手电:“需要我帮忙吗?”
“别踩线。”
她沿着门口撒了一圈糯米,每隔三步插一根黄蜡烛。打火机擦了两次才点着,火苗贴着烛芯,矮得可怜。
周俊靠着门框:“姐,这蜡烛怎么这么蔫?”
“省电。”
“蜡烛省什么电?”
苏清没理他。
她把朱砂倒进矿泉水瓶盖,指尖蘸了,在地上画线。厂房水泥地粗糙,朱砂断断续续,她又挤了点血,颜色才连上。
陈明贵看着她的手:“要不要创可贴?”
“报销吗?”
“报。”
“要。”
陈明贵从车里拿来医药包。
苏清贴好创可贴,继续画。
周俊小声嘀咕:“这年头捉鬼都这么会算账吗?”
苏清头也没抬:“不算账的都死穷。”
最后一笔落下,厂房深处传来“咚”的一声。
周俊整个人贴上陈明贵:“贵哥,你听见没?”
陈明贵脸色也白了些:“听见了。”
又一声。
像有人在里面敲木箱。
苏清把黄符纸夹在指间,开口:“出来。”
没人回应。
塑料布拍墙,声响一下一下。
第三声响起时,门口三根蜡烛同时矮了一截,蜡油往内圈流。
周俊牙齿打架:“姐,它不出来怎么办?”
“加钱。”
“啊?”
苏清看向陈明贵:“它会躲,说明有脑子。五万处理普通厉鬼。会躲的,麻烦。”
陈明贵很谨慎:“加多少?”
“先看。”
她抬脚跨进糯米圈。
厂房尽头,旧布景后面露出半只脚。
鞋头朝后。
周俊抓住陈明贵袖子:“贵哥,那个脚……那个脚是不是反的?”
陈明贵没说话,手电照过去。
光落在布景上,半只脚没了。
下一秒,周俊身后传来女人唱戏的声。
“郎君啊——”
周俊嗓子卡住,脖子僵住,一点点转头。
一个穿旧戏服的女人站在他背后,脸上涂着厚粉,嘴巴咧到耳根,手指搭上他的肩。
陈明贵抬起手电,光晃得乱。
苏清没回头。
“别动。”
周俊眼泪出来:“姐,我没动,我腿不归我管了。”
女鬼的手指往周俊脖子上扣。
苏清把黄符纸往后一甩。
符纸贴上女鬼手背,纸面“呲”一声冒烟。女鬼尖叫,声音钻进耳朵,厂房顶上的灰簌簌落下。
周俊蹲到地上,抱着头:“妈呀妈呀妈呀!”
苏清转身,左脚踩住朱砂线。
“进圈。”
陈明贵拉着周俊退进糯米圈。
女鬼站在圈外,脸上的粉一块块掉,露出下面发青的皮。她盯着苏清,喉咙里发出咯咯声。
“你……也是来拿我骨头的?”
陈明贵一怔:“骨头?”
苏清看他:“你知道?”
陈明贵立刻摇头:“不知道。厂房买来时就空着。”
女鬼的头转向陈明贵,脖子发出细响。
“陈家人……”
陈明贵脸色变了:“我姓陈,但这厂房不是我家祖产,我去年才接手。”
女鬼往前走了一步,脚尖碰到糯米,米粒黑了几颗。
苏清看着黑掉的糯米。
消耗快。
亏。
她抬手,黄符纸夹在两指间。
女鬼盯着她,刚才的嚣张没了,脚步往后挪。
周俊看傻了:“姐,她怕你?”
苏清没答。
女鬼的身体贴上布景,声音尖起来:“你身上是什么东西?你不是人!”
苏清把符纸贴到朱砂线上。
“我是不是人,轮不到你定价。”
朱砂线亮起细光,三根蜡烛火苗压向女鬼。糯米圈收紧,米粒贴着地面跳了几下。
女鬼尖叫着往厂房深处退。
苏清抬脚追。
陈明贵在后面喊:“苏小姐,里面没清理过,小心钉子!”
“钉子报工伤吗?”
“报!”
“那行。”
周俊哭丧着脸:“姐你别聊了,她跑了!”
女鬼钻进旧布景后。
苏清掀开布景,灰尘扑面。后面是个临时搭的古宅景,木门歪着,窗纸破了几个洞。
地上有一条拖痕。
拖痕尽头,摆着一口红漆箱子。
箱盖上贴了旧符,字迹散了,符纸边发黑。
陈明贵跟到门口,没敢进去。
“这箱子原来没有。”
苏清蹲下,看见箱锁断口很新。
有人来过。
她没碰箱子,先把一圈糯米撒过去。
箱子里传来指甲挠木板的声。
女鬼在里面笑。
“你抓不到我。你们都抓不到我。”
苏清看了眼剩下的朱砂。
半克。
她把瓶盖倒扣,刮干净最后一点红粉,抹在黄符纸上。
成本上升。
报价也该升。
“陈明贵。”
“在。”
“箱子里要是有骨头,另收清理费。”
陈明贵咬牙:“多少?”
“一万。”
箱子里笑声停了。
苏清看向红漆箱。
“你也听见了。别乱动,我很贵。”
红漆箱内,传来一个很轻的敲击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厂房深处,跟着响起同样的三下。
苏清的手停在符纸上。
周俊声音发飘:“姐……箱子里一个,里面还有一个?”
陈明贵的手电照向更深处。
那边只剩一排报废机器,黑洞洞的窗,地上堆着烂木板。
苏清把符纸收回。
“陈老板。”
陈明贵喉咙发干:“怎么?”
“你这五万,只够箱子里这个。”
更深处又敲了三下。
这次,三根黄蜡烛的火苗齐齐弯向厂房里面。
苏清盯着那排机器,手指按住帆布包拉链。
“里面那个,起步五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