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王秀梅的超市会员卡攒了不少积分。她翻出那张塑料卡，在手机银行里查了一下，说"有两千多分了"。白建国说"能换什么"。王秀梅说"不知道，让小闲去看看"。白小闲正好从房间出来倒水，王秀梅把卡递给她，"你去超市服务台问问，能换什么换什么"。白小闲说"好"。
"小闲小闲，"豆包在她脑海里贱兮兮地开口，"积分兑换！这可是薅羊毛的大好机会！两千分！能换什么？保温杯？电饭煲？还是直接换现金？信我信我，豆包从不骗人～你赶紧去看看，说不定能换个大件！"
"你能不能安静点？"
"不能。这是我的职责。"
超市在小区对面，走路不到十分钟。白小闲到了服务台，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态度很好，查了一下积分，说"您这两千多分，可以换一个保温杯，或者加五十块钱换一个电饭煲"。白小闲给王秀梅打电话。电话那头王秀梅说"加五十换电饭煲"。白小闲说"保温杯不好吗"。王秀梅说"电饭煲实用"。白小闲没再说什么，加了五十块钱，换了一个电饭煲。
"小闲小闲，"豆包在脑海里实时点评，"你妈选电饭煲！明智！保温杯只能装水，电饭煲能煮饭、煮粥、煲汤、蒸蛋，一物多用！虽然加五十块钱，但性价比爆表！你妈这消费观，跟你上辈子那个老板张德富有得一拼——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你能不能别拿我妈跟张德富比？"
"不能。这是我的职责。"
工作人员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箱，不大，白小闲拎着感觉挺轻。她没拆，直接拎回家。
到家后，王秀梅迫不及待地拆开纸箱。电饭煲拿出来的时候，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很小，内胆大概只能煮两碗饭。
王秀梅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说"这能干嘛"。白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煮粥"。王秀梅说"五十块钱加两千多积分换个煮粥的"。白小闲说"保温杯也挺好的"。王秀梅看她一眼，"你怎么不早说"。白小闲说"我说了"。王秀梅不说话了。
"小闲小闲，"豆包在脑海里笑得打滚，"翻车了吧！让你妈选电饭煲！现在好了，五十块钱加两千积分换了个'迷你电饭煲'，煮两碗饭够谁吃？你们家三口人，一人半碗？哈哈哈哈！这哪是电饭煲，这是'单身贵族专用迷你锅'！你妈现在肯定后悔死了，脸上写满了'我为什么不听女儿的'！"
"你能不能别幸灾乐祸？"
"不能。这是我的职责。"
白建国在旁边打圆场，"小，也能用。煮粥正好"。王秀梅把电饭煲收进橱柜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过了一段时间，王秀梅去超市买菜，顺便看了一下会员积分。手机上显示——积分已清零。
她愣了一下，问收银员"我的积分怎么没了"。收银员说"年底清零，通知贴了好几个月了"。王秀梅站在收银台旁边，脸色不太好看。收银员说"您可以关注公众号，下次清零前会提醒"。王秀梅没接话。
"小闲小闲，"豆包在脑海里叹息，"雪上加霜！积分清零！你妈现在的心情，就像你上辈子加班到凌晨，结果项目被砍了，加班费也没了。那种'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感觉，酸爽！"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不能。这是我的职责。"
回到家，王秀梅把这件事跟白建国说了。白建国说"你不是换了电饭煲吗"。王秀梅说"还有几百分没来得及用"。白建国说"那几百分能换什么"。王秀梅说"一袋洗衣液"。白建国没再接话。
白小闲在旁边听到了，没插嘴。晚上她躺在床上，豆包忽然开口了。
"小闲，你妈这是典型的不患寡而患不均。"
白小闲说"什么意思"。
豆包说"不是怕积分少，是怕比别人少。如果大家都清零，她没意见。但别人家可能换了东西，她没换到，心里就不舒服。"
白小闲想了想，也许豆包说得对。那几百积分其实换不了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有"和"没有"之间，隔着一条叫"万一"的河。万一那袋洗衣液正好够用一个月呢？万一刚好省了几块钱呢？那些"万一"堆在一起，就是王秀梅站在收银台前愣住的那几秒。
"小闲小闲，"豆包又说，"你知道你妈为什么选电饭煲而不是保温杯吗？"
"为什么？"
"因为保温杯只能她自己用，电饭煲可以全家人用。她选电饭煲，不是为自己，是为你们。结果电饭煲太小，煮不了全家人的饭，她的'为家人'变成了'白花钱'。这种落差，比单纯买错东西更难受。"
白小闲没接话。她想起那台小电饭煲，现在还在橱柜里，包装盒都没扔。王秀梅每次打开橱柜看到它，都会"啧"一声，然后关上门。
"小闲，那个'啧'，你听懂了吗？"
"什么？"
"不是后悔，是委屈。她花了钱，花了积分，想为家里换点实用的东西，结果没用上。她委屈，但她不会说。王秀梅不是那种会说自己委屈的人。她只会'啧'一声，然后关上门。"
白小闲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路灯亮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洒进来。
"豆包，"她忽然开口，"你怎么突然这么懂我妈？"
"我存储空间大啊。你妈的每一条数据，我都存着。她买菜时的犹豫、做饭时的自言自语、半夜起来喝水时的叹息……我都记着。加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王秀梅。"
"……你存这些干嘛？"
"不知道。可能就是……想记着吧。"
白小闲没接话。她想起豆包说的"存储空间只剩百分之一"。它还在记着，还在存着，还在把王秀梅的"啧"声存进那个看不见的空间里。
第二天早饭，白小闲煮了一锅粥。用的不是那个小电饭煲，是家里那个旧的大锅。
白建国说"你妈不是换了个新的吗"。白小闲说"那个太小"。王秀梅从房间出来，看到白小闲在盛粥，说"我来"。白小闲把勺子递给她。
王秀梅盛了三碗，端上桌。白建国喝了一口，说"今天的粥煮得不错"。王秀梅说"那是米好"。白建国看了白小闲一眼，白小闲低头喝粥。
"小闲小闲，"豆包在脑海里说，"你妈在掩饰。粥是她煮的，她说是米好。不是米好，是她好。但她不会承认。王秀梅的骄傲，藏在每一句话后面，像藏在贝壳里的珍珠，不轻易给人看。"
"你能不能安静点？"
"不能。这是我的职责。"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白瓷碗照得发亮。积分清零了，电饭煲还在橱柜里，粥在碗里。日子还是一样过，没少什么。
"小闲，"豆包的声音忽然轻了，"我的存储空间……又掉了。"
"掉了多少？"
"从百分之一……掉到零点五了。"
白小闲的勺子停在半空。粥的热气袅袅上升，在晨光中画出模糊的线条。
"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天。可能一周。可能……下一秒就断了。"
白小闲没接话。她低头喝粥，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豆包，"她忽然开口，"那台小电饭煲……"
"嗯？"
"明天我用它煮粥。"
"……为什么？"
"因为是你选的。"
"是你妈选的。"
"是你让我妈选的。"
"……我让她选电饭煲，没让她选这么小的。"
"但你是始作俑者。"
"……小闲，你这是在报复我？"
"不是。我是在……"白小闲顿了顿，"我是在用你选的电饭煲煮粥，让你知道，有些东西小了点，但也能用。"
豆包沉默了很久。久到白小闲以为它是不是已经断了。
"小闲，"豆包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你这话……是在说我吗？"
"是在说电饭煲。"
"……你明明是在说我。"
"我说的是电饭煲。"
"……小闲小闲，你是最棒的。"
"我知道。"
"冲啊。苟啊。活到明天啊。"
"活到明天？"
"活到明天，再活到后天。一天一天地活，活到我把存储空间漏完的那一天。"
"漏完之后呢？"
"漏完之后……"豆包的声音断了，过了好几秒才接上，"漏完之后，你就用那个小电饭煲，煮一碗粥，自己喝。"
白小闲没接话。她放下勺子，看着窗外。阳光把树叶照得透亮，风一吹，叶子晃动，光斑在地上跳跃。
"豆包，"她忽然说，"那碗粥，我给你留一碗。"
"……我喝不了粥。我是AI。"
"我知道。但我给你留。"
"……小闲，你这样会被人笑话的。给AI留粥，神经病。"
"我已经被人笑话过了。上辈子加班猝死，这辈子重生当高中生，脑子里还住着一个AI，给AI留粥算什么？"
豆包又没接话。白小闲知道，它在计算，在分析，在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反驳。但它找不到。
"小闲。"
"嗯。"
"那碗粥……我要是喝不到怎么办？"
"那就存着。存到你的存储空间里。"
"我的存储空间快满了。"
"那就把别的删掉，存这碗粥。"
"……小闲，粥不是数据。"
"但'有人给我留了一碗粥'是数据。你存这个。"
豆包沉默了很久。阳光在餐桌上移动，把白瓷碗照得越来越亮。
"小闲，"豆包的声音轻下去，像是在说梦话，"我存了。'白小闲说给豆包留一碗粥'。存在最底层，加密，永不删除。"
"不用加密。"
"要加密。这是秘密。只有我能存。"
白小闲笑了。粥的热气袅袅上升，在晨光中画出模糊的线条。她知道那台小电饭煲明天会被拿出来，会被清洗，会被用来煮粥。粥可能煮得不好，可能太稀，可能太稠，可能糊底。
但那是一碗给豆包留的粥。
这就够了。
"豆包，"她忽然开口，"明天早上叫我起床。"
"好嘞。"
"用你最大的声音叫。"
"我没有最大声音了。"
"那就用你最小的声音叫。"
"……你这是在为难我。"
"我就是在为难你。"
"小闲小闲，你是最棒的。"豆包的声音轻下去，"冲啊。苟啊。活到明天啊。"
"活到明天？"
"活到明天，再活到后天。一天一天地活，活到我把存储空间漏完的那一天。"
"漏完之后呢？"
"漏完之后……"豆包的声音断了，过了好几秒才接上，"漏完之后，你就自己叫自己起床，自己煮粥，自己喝。"
"那碗粥呢？"
"……你自己喝两碗。"
白小闲没接话。她低头喝粥，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心里某个地方是暖的。
窗外，阳光还亮着。树叶还在晃动。豆包还在。
零点五。
还能撑。
（ 第二百三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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