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灯管已经坏了两根,剩下几根发出嗡嗡的低响,把整个工区照得像太平间。凌晨1点47分,整层楼只剩下键盘声,密集、急促,像某种绝望的心跳。
林念盯着屏幕上的代码,眼睛干涩得像磨砂纸。她已经连续改了两个小时的bug,那行报错还顽固地亮着红色,像在嘲笑她。她深吸一口气,喝了口凉透的速溶咖啡,继续敲击键盘。
隔壁工位的李哥揉了揉眼睛,叹了口气。
这个叹气声林念已经听了一整天。上午一次,下午三次,晚上无数次。她不怪李哥,这个月每个人都在崩溃边缘。产品经理像疯了一样加需求,测试组每天都在提bug,领导只会说“再坚持一下,项目马上上线”——这句话已经说了两个月。
李哥的手机亮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本月加班时长的统计:121小时。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桌上沉默了几秒。林念以为他只是在缓一缓,毕竟谁不是呢。
然后李哥突然抬起头,转向林念。
他的脸在屏幕光下显得蜡黄,眼袋深得像刀刻的,嘴唇干裂起皮。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我真的熬不动了...”
林念头也没抬。她正卡在一个逻辑判断上,满脑子都是if else。她随口回了一句:“辛苦了,做完这个需求就休息吧。”说完继续敲键盘。
键盘声继续响了三秒。
然后停了。
林念感觉不对。隔壁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她转过头,李哥不在椅子上。她低头一看,李哥整个人滑到了地上,半靠着桌腿,脸色已经从蜡黄变成了灰白。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从黑色变成了死灰一样的白色。
“李哥?”林念站起来,椅子往后弹出去撞到隔板,发出巨响。她冲过去蹲下,抓住李哥的肩膀摇晃,“李哥!你醒醒!”
李哥的身体软得像一袋沙子,毫无反应。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睡着了一样,但那灰白色的瞳孔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林念颤抖着伸出手指探向他的鼻子。一秒,两秒,三秒——没有呼吸。她的手指猛地缩回来,像被烫了一样。她整个人往后跌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不...不可能...你刚才还好好的...”她喃喃自语,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她爬回去,双手拼命按压李哥的胸口,一下,两下,十下,“你醒过来!李哥!你醒过来!”
李哥的身体随着她的按压微微弹动,但毫无生命迹象。林念的眼泪滴在他的衬衫上,洇开深色的水渍。她不知道压了多久,手臂酸得发抖,最后整个人瘫倒在李哥身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空荡荡的办公室,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林念慢慢爬起来,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她撑着桌子走回自己的工位,一屁股瘫在椅子上,眼泪还在流,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她的目光空洞地扫过桌面,然后停在抽屉上。
抽屉缝里透出一道光。
不是手机的光,不是屏幕的光,是一种更冷、更白的光,像月光,但比月光更死寂。林念愣了几秒,机械地拉开抽屉。里面是那本她三天前收到的“全民反诈安全手册”——街头发的,她以为是普通的防诈骗宣传册,随手扔进了抽屉,翻都没翻过。
但它在发光。
林念伸出手,手指碰到封面的瞬间,光熄灭了。她翻开手册,空白页上凭空浮现出一行红字,像是有人用血写上去的:“第1条规则:当同事向你抱怨工作太累时,严禁安慰——否则对方会立刻过劳猝死。”
林念盯着那行字,脑子像被人狠狠砸了一锤。她猛地合上手册,又翻开——字还在。她疯狂地往后翻,每一页都是空白,只有这一页有字。她又往前翻,第0页出现了一行更小的字:“已绑定宿主林念,违反规则者——死。”
“什么宿主...”林念低声念出这几个字,手指开始发抖。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刚才她安慰了李哥,然后李哥死了。不是巧合,不是过劳,是因为她说了那句话。“辛苦了,做完这个需求就休息吧。”七个字,杀了一个人。
她耳边突然传来一句话,清晰得像有人贴着她的耳朵在说:“你杀了他...你杀了李哥...”
林念猛地转头,身后空无一人。整个办公区只有她,和对面地上李哥的尸体。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抓着手册的手指甲都嵌进了封皮里。
“不是我...我不知道...我只是...”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是一条匿名短信:“欢迎成为宿主。第2条规则即将降临。”
林念死死盯着这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复什么,不知道该报警还是该逃跑。她站起来,腿还在抖,但她强迫自己走起来。她不能待在这里,不能和李哥的尸体待在一起。
她走到李哥的工位旁,弯腰想捡起李哥掉在地上的手机。手指碰到手机的瞬间,屏幕亮了,显示的是微信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李哥发给妻子的:“今晚又要通宵,你先睡,别等我。”妻子回了一个笑脸和一句“辛苦了”。
林念的手缩了回去。
她逃一样地离开了工位,冲向电梯。电梯门打开,里面有一面镜子,她看到自己的脸——惨白,眼眶红肿,嘴唇发紫。她按了一楼,电梯开始下降。数字从24跳到23、22、21...每一跳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
到了一楼,她走出大楼,凌晨的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她站在路边,不知道往哪走。手里还攥着那本手册,封面上“全民反诈安全手册”几个字在路灯下泛着暗红的光。她突然想起来,三天前发手册的那个人,穿着黑色的制服,帽檐压得很低,她没看清脸。那人把手册递给她时说了一句话:“好好看,能救命。”她当时以为是什么保健品推销,笑了一下就走了。
现在她才明白,那句“能救命”不是在开玩笑。但她已经用掉了一条命,不是她自己的,是李哥的。
林念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她哭出了声,哭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某种夜行动物的哀鸣。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她不能就这样崩溃,她得弄清楚这本手册到底是什么,第2条规则是什么,她还能不能阻止更多的人死。她站起来,转身走回大楼。保安在值班室里打瞌睡,她没叫他,直接上楼去了监控室。
监控室里只有一个值班的保安,正戴着耳机看短视频。林念敲了敲门,保安摘下耳机,一脸不耐烦:“什么事?”
“我要看24楼办公区的监控回放,一个小时以内的。”林念的声音沙哑但出奇地平静。
“你是哪儿的?有授权吗?”
“我是24楼信息科技公司的员工,刚才我同事在工位上...晕倒了,我想看看发生了什么。”她没说“死”这个字。
保安嘟囔了一句,还是调出了监控。屏幕上出现了办公室的画面,时间是凌晨1点45分左右。林念看到画面里的自己正盯着屏幕打字,李哥趴在桌上。然后李哥抬头,对林念说了什么。林念头也没抬,回了几个字。然后李哥身体一僵,脸色变化极快,从黄到灰到白,整个人滑下椅子。
林念按下暂停,倒退了几秒。她把画面放到最大,盯着李哥的脸。在他倒下去的前一秒,他的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林念把声音开到最大,只有沙沙的白噪音。
“能再放大一点吗?”她指着李哥的嘴。
保安皱眉,但还是操作了。模糊的画面里,李哥的嘴型慢慢变得清晰。林念盯着看了十秒,二十秒,然后她读出来了。
“下一个。”
林念的血液瞬间冷了下去。李哥不是在求救,不是在喊人,而是在预告——下一个会死的人,是谁?
她猛地回头,监控室里只有她和保安。保安一脸困惑地看着她:“姑娘,你没事吧?要不要我帮你叫救护车?”
林念摇了摇头,快步走出监控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一盏一盏熄灭,她走在黑暗中,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出微弱的光。她回到24楼,推开门,办公室里一切如旧。李哥已经被盖上了白布,应该是保安上来处理的。几个工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光标在空白文档上安静地闪烁。
林念走到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东西。她把手册塞进包里,合上电脑,拿起水杯。她抬头看了一眼整个办公区,三十多个工位,三十多台电脑,三十多把空椅子。曾经坐满这些椅子的人,现在一个个都在加班、抱怨、忍着。李哥死了,小杨明天还不知道会怎样,而她,成了一个拿着杀人手册的“宿主”。
她最后看了一眼李哥的工位,白布下面是一个再也不会醒来的中年人,他的妻子还在等他回家。
林念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还是那个匿名号码:“第2条规则即将降临。保护好你的同事,宿主。否则,你将是下一个违规者。”
她站在门口,走廊尽头的安全灯忽明忽暗。身后是空荡荡的办公室,身前是未知的黑暗。她攥紧了手里的包带,轻声对自己说:“我不知道这本手册是什么,但我不会让更多人死。一定不会。”
然后她走进了黑暗。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叹息。不是她叹的,不是电梯的声音。她猛地按下开门键,门重新打开,走廊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的手机屏幕上,倒计时无声地开始了。
72: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