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过去，初春方临，雨便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春雨细密如丝，如烟如雾，将天地笼在一片朦胧的灰青色里。雨水洗过城墙斑驳的砖石，洗过街巷湿滑的青石板，洗过檐下新发的草芽，也洗在冷锋身上。
冷锋披着黑色大氅，独自站在城头垛口前。雨丝随风斜飘，打湿了他的肩头。他没有动，只是望着北方——那里是草原的方向。
羌地、祁连山古道、海路……这三条商路能否打通，关乎西凉存亡。但他心里没底。
刘永回到长安后，天子的震怒，魏甫林会的报复，是早在预料中的事。断饷断粮，多方掣肘，孤立西凉，这是最起码的手段。而最让冷锋担心的是：以皇命驱使各路藩镇诸侯联兵来伐——那才是对西凉最致命的一击。
这些日子，他在将士面前从容镇定，在议事厅里挥斥方遒，在商贾乡老士绅面前恩威并施。可只有独处时，他才允许自己露出那深藏的忧惧——忧心如焚，夜难入寐。
身后传来沉重而熟悉的脚步声。杨镇山走上城楼，手中抱着一个酒坛和两个陶碗。
“将军，初春天寒，喝口酒驱驱寒气。”老将军将两个酒碗倒满，递过一碗。
冷锋接过，仰头灌下一大口，烧刀子如同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带来短暂的灼热，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有消息了么？”他问，目光依旧望着北方。
“赵冲那边，书信刚到。”杨镇山也喝了一口酒，抹了把嘴，“已到一线天附近，正在设法接触沙里飞。”
冷锋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问：“苏姑娘呢？”
“午时收到她放出的第一只信鸽，已平安进入羌地，正在前往青羊羌的路上。”
冷锋心中不由一痛。他能想象——羌地部落林立，彼此仇杀百年，一个汉人女子孤身深入，是何等凶险。
“诸葛先生那边，最新的账算出来了么？”他换了个话题，似乎想摆脱那种无力感。
杨镇山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被雨水浸透的老树皮。他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算出来了，不乐观。城中存粮，即便加上赵秉德等人‘认捐’的部分，再算上地窖存粮，按最低配给标准，撑到秋收……还差至少三成。”
雨声淅沥，衬得他的声音格外沉重。
“盐，更少，只能寄希望于孙临福立刻弄来私盐。铁料……只够打造箭镞和紧急修补兵刃，农具、日常用铁，只能停了。布匹……现在入春了，还好。”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朝廷往死里卡我们，北漠左贤王吃了几次亏，正在磨刀霍霍，积累粮草兵器，入侵之日当不在远。我们的日子……不太好过。”
冷锋闭上眼，任由细雨打在脸上。冰凉。
父亲经营三十年，暗中虽有积蓄，但西凉本就贫瘠，又连年征战，家底薄弱。如今朝廷断供，商路未通，强敌环伺，内忧外患，处处捉襟见肘。
杨镇山看着他冻得发青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唇线，看着他眉宇间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与果决，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一夜之间被迫扛起山岳般的重担。他记得冷锋幼时骑在自己脖子上看校场练兵的模样，记得他第一次握刀时兴奋得小脸通红，记得他十四岁随军出巡，半夜偷偷给受伤的老兵喂水……
如今，那些青涩与稚嫩，早已被风霜磨尽。只剩下这副挺直如枪的脊梁，和这双看透生死、却仍不肯低头的眼睛。
忽听冷锋低声问：“杨叔，若……局势真的到了那一步，我要带着你们，带着西凉军，杀进长安去，清君侧，诛奸佞，甚至……”他顿了顿，声音轻而清晰，“问罪于那九重宫阙——你们……会跟我去吗？”
杨镇山握着酒碗的手，骤然僵住。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噼啪打在城楼瓦檐上，打在旌旗上，打在两人肩头。
过了许久，杨镇山一仰头，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他抹了一把胡须上的酒渍，缓缓道：“末将这条命，当初是老帅救的。这三十年的功名富贵，也是跟着老帅才拥有的。以前，我是老帅帐下的兵；今后，我这条命就是将军你的。”
他转向冷锋，目光灼灼如炬，声音坚定：“将军去哪，末将就去哪。将军要守西凉，末将就守到最后一兵一卒；将军要进长安，末将就为先锋！管他史书怎么写，管他后世怎么骂！咱们西凉的汉子，只求问心无愧，只求对得起脚下这片地，对得起身后这些人！”
冷锋看着他，看着这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看着这双历经沙场、看过太多生死却依旧清澈坚定的眼睛。胸中一股热流激荡。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过酒坛，将两人的碗重新倒满。
举起碗，与杨镇山手中的碗一碰。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却有一股热气自丹田升起，流遍四肢百骸。
又连饮两大碗。酒意上涌，冷锋苍白的脸上泛起些许血色。他望着雨幕中朦胧的城廓，忽然问：“杨叔，你说，我母亲是个怎样的人？”
杨镇山怔了怔，眼中闪过追忆之色。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夫人她……很温柔。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温柔，是像春雨一样的温柔——细细的，软软的，却能润透人心。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让人看着心里就暖。”
老将军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过重重雨幕，看见了多年前的旧影：“她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但骨子里，她很刚烈。”杨镇山的语气沉了下来，“那年刺客行刺，她明明可以躲，可以逃，却挡在你面前。一剑穿胸啊……她硬是站着没倒，直到刺客退走，才慢慢坐下，靠在你父亲怀里，第一句话是：‘孩子没事吧？’”
冷锋紧握酒碗的手，指节发白。
“老帅抱着她，一滴泪都没流。”杨镇山的声音有些发哑，“他只是抱着，抱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亮，他轻轻合上夫人的眼睛，起身，更衣，升帐，点兵——一切如常。只是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笑过。”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仿佛永远下不完。
冷锋闭上眼，任由雨水混着某些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
他在心里轻声唤：娘。
儿子不孝，不能为您报仇了。因为仇人是皇帝，是这天下共主。儿子若杀他，就要掀翻这江山，要死很多人——那样，您在天之灵，也不会心安吧？
但西凉，绝不会再向长安低头。李氏的江山，儿子不认了。从今往后，西凉只认脚下的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您说的“清白地活”……儿子怕是做不到了。这条路注定沾满血污，注定要被史书唾骂，注定要背着“叛臣逆子”的罪名，在炼狱里行走。
但儿子会让西凉的百姓，活得清白。我会尽力保护他们不受胡虏践踏，不必害怕朝廷的税吏会夺走他们最后一粒粮食。
这或许，就是儿子唯一能做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