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清晨总是醒得特别早,仿佛太阳也受不了这里的寒冷,急着爬上山头取暖。
云昭跟着管家老马到达集市时,这里早已人声鼎沸。
这不是文人笔下的烟火气,而是一场关于生存的野蛮狂欢。
泥泞的道路被无数双鞋子踩成了黑色的浆糊,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粪便的骚臭、劣质香料刺鼻的甜腻,以及露天大排档里油脂反复煎炸的哈喇味。
老马是个典型的胖老头,满脸褶子,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精明得像个黄鼠狼。
他看云昭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警惕。
昨天宴会上的事,早就传遍了府里,谁都知道这个叫云昭的女仆是个不懂规矩的刺头,偏偏公爵还护着她,这让他心里那股邪火憋得难受。
“听着,丫头。”老马用鞭子杆敲了敲板车,唾沫星子喷了云昭一脸,“待会儿到了铺子,你只管搬东西,别乱说话,更别乱碰。尤其是‘聚宝斋’的东西,碰坏了你十条命都赔不起。那是给公爵大人准备的‘神秘药剂’的原料,懂了吗?”
“懂了。”云昭敷衍地点头,心里却在翻白眼。
聚宝斋?名字倒是挺唬人。不就是个销赃的窝点吗?
她现在的任务,就是演好这出戏。
按照昨晚商定的“钓鱼计划”,夜玄对外宣称要采购一批稀有的“星陨矿”,用来加固城堡的防御结界。
这种矿石市面上很少见,价格极高。只要那个贪污的管家敢动手脚,云昭就能当场抓包。
两人来到了集市最豪华的一段街道。这里的路面铺上了石板,干净了许多,但也更冷清,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富贵气。
街道两旁都是气派的店铺,挂着金字招牌,门口站着身穿制服的彪形大汉。
老马挺着肚子,趾高气昂地走进了那家名为“聚宝斋”的大铺子。
掌柜的是个瘦得像竹竿的男人,穿着绸缎,看见老马立刻点头哈腰,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哎哟,马管家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今儿是要些什么?”
“星陨矿。”老马挺着肚子,神气活现地伸出三根手指,“三斤。品质要好,价格嘛……按老规矩,每斤八十金币。”
云昭在旁边听得差点笑出声。八十金币一斤?
这矿石是镶钻了还是咋的?上次我去天界宝库,那儿的星陨矿也就是铺路的石头,随便捡。这老马胆子也太大了,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做局。
那掌柜的也是个戏精,一听这价格,脸都皱成了苦瓜:“马管家,您这是杀我的价啊!现在的行情,这矿石一百金币都未必拿得到真货啊!您看这成色……”
他指挥伙计搬出一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铺着天鹅绒,放着几块黑不溜秋、坑坑洼洼的石头,表面还故意做了做旧,看着颇有几分沧桑感。
云昭凑过去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脑海里那个冷冰冰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成分分析:铁渣60%,铅粉30%,不明杂质10%。价值评估:不超过5个铜币。建议宿主远离,铅中毒会导致智力下降。】
云昭差点没忍住,一脚把那箱子踹飞。
这就是公爵府采购的东西?这就是那账本上写着“金额不详”的神秘药剂原料?这老马怕不是把公爵当猪宰。
老马见云昭在那儿探头探脑,心里一慌,生怕她坏事,连忙挥手赶人:“去去去,一边待着去!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别脏了掌柜的宝贝!”
那掌柜的也斜眼看着云昭,阴阳怪气道:“马管家,这就是您府上新来的那位……懂得鉴宝的姑娘?看着年纪年轻,怕不是还没断奶呢,懂什么矿石?这可是深山里的稀罕物,碰坏了你十条命都赔不起。”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看热闹的闲汉都哄笑起来,指指点点地看着云昭,眼神里满是轻蔑。
云昭没理他们。她蹲下身,捡起了一块所谓的“星陨矿”。
感觉入手冰凉,但重量不对。真正的星陨矿密度极大,应该有千钧之重,但这玩意儿轻飘飘的,跟泡沫似的,显然是空心灌了铅。
“这石头,”云昭慢悠悠地开口了,手指摩挲着那粗糙的表面,“是你家矿洞里挖出来的?”
“废话!”掌柜的白眼一翻,唾沫横飞,“深山老林里,冒着生命危险挖出来的!难不成还是河里捡的?”
“哦。”云昭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无辜的笑容,“那可能是河里捡的。”
话音未落,她手指用力一捏。
“咔嚓!”
那块坚硬无比、号称能抵御高阶魔法攻击的“星陨矿”,在她手里像块酥饼一样,被捏碎了。
碎片掉了一地。
露出了里面灰黑色的、掺杂着木屑和碎石的芯。
全场死寂。
连外面的叫卖声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老马和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五官扭曲在一起。
“你……你疯了!”老马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指着云昭,“你敢毁坏珍宝!你知不知道这值多少钱!那是公爵大人的东西!”
“值多少钱?”云昭把碎渣扔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嫌弃,“也就值五个铜币吧。而且这铅粉掺得太多了,烧出来的毒烟能把公爵大人直接送走。你们这是谋杀亲主啊。”
“你胡说八道!”掌柜的气急败坏,一挥手,店里的七八个彪形大汉立刻围了上来,手里拿着棍棒和砍刀,凶神恶煞地逼近,“哪来的疯婆子,敢来聚宝斋撒野!把她的腿打断!这店里的东西也是她能碰的?”
老马一看这架势,吓得往后缩,躲在柜台后面,嘴里还在喊:“打死她!这丫头肯定是嫉妒我们货好,故意捣乱!打死不论!打死算我的!”
云昭叹了口气。
真是的,本来只想揭穿,非要动粗。这下没法收场了。
她看着那几个冲过来的打手,没躲,也没动。她甚至还有闲心看了看窗外,估摸着那个守财奴差不多该到了。
刚才捏碎了那块假矿石,她动用了超出这方世界规则的力量。
按照这具身体里那股不听话的力量所遵循的代价法则,每一次动用神力,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昨天是味觉,今天则是嗅觉。
她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块最大的、还没被捏碎的“星陨矿”上轻轻一点。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
并没有多么惊天动地的特效,也没有耀眼的光芒。
但那块重达几十斤的矿石,在众目睽睽之下,瞬间崩解。不是碎裂,而是从分子层面瓦解,化作了一堆黑色的粉末,簌簌落下,在地上堆成了一小堆。
紧接着,云昭指向店里那些挂着“极品”、“稀有”、“神物”标签的货架。
“你这店里的货,有一半是假的。”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朵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个所谓能增长寿命的‘龙血果’,其实是染色的胡萝卜。那个号称能辟邪的‘圣光石’,就是块会反光的玻璃渣。还有那瓶‘美人醉’,里面兑的水比我老家门口的河还多。”
随着她的话音,那些假货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纷纷失去了光泽,显露出原本丑陋的模样。
原本金光闪闪的丹药,变成了灰黑色的药丸,甚至还长出了霉斑;
原本晶莹剔透的宝石,内部出现了裂纹,光泽黯淡无光。
聚宝斋,这个北境最大的珠宝行,在这一刻,信誉崩塌。
那些原本围着看热闹的客人,此刻都变了脸色,纷纷检查起自己刚买的货物。
“骗子!退钱!”
“妈的,我也被骗了!”
“砸了这家黑店!”
愤怒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妖术!这是妖术!”掌柜的吓得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大片,恶人先告状地尖叫,“这女人会妖法!快来人,抓住她!”
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夜玄来了。
他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在一队全副武装的亲卫簇拥下,缓缓停在店门口。他没有看那堆烂摊子,也没有看瑟瑟发抖的老马和掌柜。
他的目光,越过骚动的人群,落在了云昭身上。
云昭正无聊地踢着地上的矿石粉末,像个没事人一样。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抱怨了一句:
“公爵大人,这活儿太没技术含量了。这些人造假手段太糙,连我都骗不过去,怎么骗你啊?对了,我的佣金什么时候结?说好了百分之一的。”
夜玄看着她那副“我很无辜但我很有理”的表情,胸腔里那股气压了又压。
他在心里冷笑。她在干什么?她在把他的北境搅得天翻覆地。那些假货……连他都未必能一眼看穿。她是怎么做到的?那根本不是什么鉴宝技巧,那是直接把物质还原成本质的能力。
他翻身下马,一步步走进店里。黑色的长靴踩在满是粉尘的地板上,留下清晰的脚印。每走一步,周围的寒气就重一分。
那些原本想闹事的客人,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噤若寒蝉。
他走到云昭面前,看着地上那堆黑色的粉末。
“这就是你说的……钓鱼?”夜玄的声音冷得像冰,听不出喜怒。
“是啊。”云昭摊手,一脸无奈,“鱼太大了,线太细,直接把网给撕破了。这不能怪我吧?我本来只想钓个小虾米,结果钓上来了个大王八。”
夜玄没再理她。他转过身,看着已经瘫成一滩泥的老马。
“马德昌。”夜玄叫出了管家的全名,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从今日起,卸去管家之职。押入地牢,严查府库亏空。凡是经手过的账目,一厘一毫都要给我算清楚。”
“大人!饶命啊大人!我是冤枉的!”老马哭喊着被亲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声音凄厉。
夜玄又看向那个掌柜的。
“至于你……”
他顿了顿,没有下令杀人,而是看向云昭。
云昭立刻会意,笑嘻嘻地补了一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公爵大人,这家店的假货虽然做得烂,但店面位置不错,地段也好。不如没收了,抵那五十个铜币的饭钱?这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夜玄嘴角抽搐了一下。
五十个铜币。
这家店连着地皮,值五十万个金币。
这女人的数学怕不是被狗吃了,或者是被那个系统给教坏了。
“准了。”
夜玄冷冷地丢下这两个字,转身就走。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会被这个女人气得当场暴走,维持不住这冷酷的人设。
人群散去,集市恢复了喧闹,只是聚宝斋的招牌被摘了下来。
谁也没注意到,在街角阴暗的屋檐下,那个叫莱恩的质子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穿着破旧的质子服,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刚捡来的硬面包。
他看着云昭站在废墟中,像个胜利者,又像个捣乱的顽童。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云昭……你到底是什么人?
连那个冷血无情的夜玄都对你无可奈何?
或许,你是我在这座地狱里,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