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落了之后,天就真的冷了。
君予安每天去陈伯家。早上去一趟,送粥。下午去一趟,看看有什么需要的。晚上有时候也去,坐一会儿就走。
陈伯越来越瘦。以前那件蓝布衫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领口空出一大截。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皮肤薄得像纸。但眼睛还亮,看到君予安进来,会点一下头。
“陈伯,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陈伯的声音很轻,但稳。
君予安把粥端出来。陈伯接过去,手抖得厉害,勺子碰到碗沿,叮叮响。他喝得很慢,一口粥要咽好几下。君予安在旁边等着,不急。
喝完粥,陈伯靠在竹椅上,闭着眼睛。收音机不开了——他说吵。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钟的滴答声。
“予安。”
“嗯。”
“你那工作室,冬天冷不冷?”
“冷。但有炉子。”
“你爷爷以前也在那屋里刻东西。”陈伯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冬天生一盆炭火,门窗关紧,屋子里全是木头味。”
君予安没接话。
“你跟他像。”陈伯说,“不是长像,是手。你爷爷的手也稳。”
窗外的天灰灰的,铅色的云压得很低。枇杷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挂在枝头,干巴巴的。
“予安,你把那套刀拿来我看看。”
君予安回去取刀。陈伯送的那套,十几把,排在一块蓝布里。他抱在怀里,快步走回去。
陈伯接过布包,放在膝盖上,一层一层打开。刀柄的包浆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发着暗红色的光。他拿起那把最小的圆刀,拇指在刀刃上轻轻刮了一下。
“快了。”他说。
“我磨的。”
陈伯点了点头,把刀放回去,一把一把排好。他的手抖得厉害,排了好几次才对齐。
“你用得好。”陈伯说,“比我用得好。”
“陈伯,你好好养。等你好了,再教我。”
陈伯没接话,把布包包好,递给他。“拿着。”
君予安接过去,抱在怀里。布的纹理磨着他的手指,温温的。
“予安,你过来。”
君予安凑过去。陈伯伸出手,在他手上拍了拍。那只手很轻,没什么力气了,但拍的那几下很稳。
“好了。”陈伯说,“你回去吧。”
“我再坐会儿。”
“不用。回去刻你的木头。”
君予安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伯靠在竹椅上,闭着眼睛,手放在膝盖上。
他轻轻关上门。
巷子里很冷,风从袖口灌进去,凉飕飕的。他抱紧怀里的布包,快步往回走。
那天晚上,林安在工作室里刻木头。她已经能刻鸟了,虽然还是歪的,但比第一只好多了。君予安坐在旁边,没刻,就看着她刻。
“予安,你怎么了?”
“没什么。”
林安放下刀,看着他的脸。“陈伯不好?”
“还是那样。”
林安没再问。她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放了一会儿,拿开了。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看他。”
“好。”
两个人坐在工作室里,谁也没说话。炉子里的火噼啪响,木屑落了一地,细细的,卷卷的。窗外的柚子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
第二天,君予安和林安一起去的。
陈伯看到林安,眼睛亮了一下。“林医生来了。”
“陈伯,你这两天感觉怎么样?”
“老样子。”陈伯说,“你不用来看我,卫生院忙。”
“不忙。”
陈伯看了看君予安,又看了看林安。“你们俩,好好的。”
君予安没接话。林安也没接话。
陈伯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坐了一会儿,陈伯说累了。君予安把毯子给他盖好,林安把窗户关严。两个人站在床边,看陈伯闭上眼睛。
“走吧。”君予安说。
他们走出门,轻轻把门带上。巷子里有风,吹得地上的落叶打转。
“予安。”林安叫他。
他停下脚步。
“你没事吧?”
“没事。”
林安看着他,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谁也没说话。风从巷口灌进来,凉凉的,带着柴火的味道。
那天晚上,君予安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灯亮着,刀排在工作台上,木头堆在墙角。他拿起一块木头,刀在手,但没刻。
就坐着。
窗外的天黑了。巷子里没人走动了。老房子的木头响了一声。
他想起陈伯说的第一句话——“你手稳。”
那时候他刚来,什么都不会。陈伯看了他一眼,说了这三个字。
他把刀放下,站起来,关了灯。
走到堂屋,墙上挂着爷爷的照片。黑白的,没笑,也没不笑。他站在照片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回屋,躺下。
窗外的风大了一点,光秃秃的柚子枝干在风里摇,发出细小的声音。
他听着风的声音,听着老房子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呼吸。
没再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