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是这样啊。”
楚采薇不紧不慢地点头，把目光投向悬挂在会议桌后方的墙壁表面的两面显示屏，扫视两面显示屏当中显示出来的一连串文字内容和图表，随即重新低下头，注视自己一直捧在手中的手机，确认手机屏幕当中显示出来的笔记本页面当中的内容。她用双手把手机捧起来，对照显示屏上面的内容把自己用手机记录下来的内容全部确认一遍，随后把手机重新放回到自己面前的桌面上。
围坐在会议桌周围各处的管理人员们同时把目光投向楚采薇。无论是身穿统一制式的正装的中年男人们，还是两个身穿相同制式的套裙的中年女人，都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一个人立刻说什么。中年男人们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却基本都显得比较平和，没有哪一个人露出不满乃至不善的表情。两个中年女人脸上则露出有些慈祥的表情，似乎都对她感到足够满意。坐在电脑桌后方的年轻工作人员也忍不住悄悄地抬起头，把目光投向她的侧脸，露出有些羞涩和自卑的神态。
“看样子，整个项目当前的进程确实不像集团最初的规划那么顺利呢。”
楚采薇用双手端起摆放在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地啜饮一口茶水，随即把茶杯重新放回到圆形瓷碟的表面，缓慢地闻茶杯里飘出来的热气和香气，随即再次把目光投向显示出多种不同的图表的显示屏。显示屏当中显示出来的条形图表、折线状图表和饼状图表都显得足够醒目，每一种图表当中都拥有好几种不同的颜色组成的色块。从不同的图表当中显示出来的数据更是显得有些拥挤，足以让一部分第一眼看到它们的人感到眼花缭乱。
“从总部收到的报告和统计出来的数据上面看，当前阶段当中的每一步的进展似乎都比预期慢一些。”
“是的，小薇。”
坐在会议桌主座上的姜千钧也抓起摆放在自己面前的矿泉水瓶，拧开瓶盖，喝下一大口水，随后重新坐正身体，说话的语气温和而平稳，脸上也挂着温和的笑容。
“我们目前正在做的这一个智能康养住宅项目，无论是在全国，还是在全世界范围之内，都完全可以算得上是科技含量足够高的创新型项目。它不仅仅是简单地把机器人、人工智能程序之类的科技产品拼凑在一起，也不仅仅是一项能够带给投资者回报的投资项目，更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房地产项目，而是一项尽可能地把科技发展、社会福利和投资理财结合在一起的综合性项目。在此之前，无论在是全国之内，还是在全世界范围之内，我们都没有任何可以作为参考的范例。这意味着，在它从规划到逐步落地的过程当中，它不仅可能面对比最初的规划当中更多的、更难以预料的困难，还可能面对我们每一个人都难以预料到的复杂局面。无论是在设计方面，还是在规划方面，或者是在与政府部门、社会机构进行沟通、协作的方面，都是这样。有很多问题，都会在项目开始运作之后逐步显现出来，也只有在项目开始运作之后才能显现出来。”
“嗯嗯。我明白，姜叔叔。”
楚采薇乖巧地向姜千钧点头，脸上露出柔和而礼貌的笑容。
“无论是我在国外上课的时候，还有和我在学校里的同学一起去他们的国家旅游的时候，我都曾经接触过一些关于这几个方面的内容。我也曾经在我和同学们一起参加的社会实践活动中接触过好几个国家的基层政府机构和社会机构呢。当时，我们几个分别负责和不同的政府工作人员或者社会机构的负责人联系，并且分别和不同的人对接工作，也曾经遇到过一些麻烦。不过，我们最后还是成功地把我们遇到的麻烦全都解决掉了，没有给带我们的老师或者合作方的工作人员造成任何麻烦。我知道，凡是涉及政府部门、社会机构的工作，肯定都不会轻松的。”
姜千钧没有立刻回答什么，只是笑眯眯地向楚采薇点头两下，脸上的笑容当中逐渐显露出带有几分满意的神情。坐在他的侧面的两个中年女人也在同一时间稳稳地点头。
“这很好啊，小薇。”
坐在姜千钧右手边的一个身材瘦长、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同样小幅度地连续点头两下，随即把脑袋转向楚采薇，注视她的面庞，露出认真而严肃的表情。
“只不过，严格来说，你们的学校组织你们参加的那些社会实践之类的活动，仍然只是一些浅层次的活动，也就是一些相对比较简单、只适合尚未真正步入社会的学生们的活动。而且，这些活动基本都是根据你们去的那些国家、那些城市、那些区域的实际情况来开展的。它们未必符合我们国家的实际情况，也未必能够对包括你在内的这些完成学业之后回国来工作的留学生起到足够大的作用。因为，无论是在政府机构运转方式这一方面，还是在社会性组织的功效、运营方式等方面，我国的现状都和你去过的那些国家有很大的不同。”
楚采薇轻微地转过头，把目光投向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对他而言，这个中年男人的神态、气质都和姜千钧明显不同，带给她的感觉自然也和姜千钧完全不同。姜千钧足以在大多数情况下带给大多数人一种令人有些畏惧的威慑感，他则是足以在大多数情况下带给大多数人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感觉。他既像是一位知识渊博的学者，也像是一位身居高位的官员，令她几乎完全无法感觉到多少个人情绪。她没有立刻回答什么，只是轻微地点头，表明自己认同他的观点。
“小薇，你应该是知道的，”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重重地停顿一下，随即放慢语速，并且向斜前方伸出手掌，用几根手指的指尖在桌面上连续指点几下，“有些留学生出国留学之后没有学到多少真正的本领，反而只是学会在国外大手大脚地花钱或者肆无忌惮地浪费时间，甚至被一部分国家当中的不良风气沾染、学到一身害人害己的坏毛病。正是因为这一点，在正式送你出国留学之后，无论是在一些公开场合之内，还是在私下的场合里面，楚总都或多或少地和我们大家说过：如果要送孩子出国留学，一定要认真、谨慎，一定要仔细地选择真正好的学校、真正合适的专业，千万不能因为只追求表面上的光鲜而坑害孩子、拖累全家。”
“我知道的，许叔叔，”楚采薇不紧不慢地回答，脸上仍然挂着柔和的微笑，“我在国外的时候，确实见到过一些没学到多少知识、只知道挥霍家里的钱的留学生，也见到过一些不怎么样的人。不过，我自己是从来不会主动接触那样的人的，也一直都尽可能地和那样的人保持距离。我在国外的朋友圈子、在国内外的同学圈子里也几乎没有这样的人。在我正式出国之前，爸爸妈妈都叮嘱过我很多遍，让我一定要认真学习、一定要谨慎地交朋友、一定不要去学那些乱七八糟的坏毛病。我一直都很听他们的话呢。”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先把目光投向姜千钧，再把眼角的余光投向距离自己比较近的那一个留着一头短发的中年女人。确认两人都没有要说什么的意思、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之后，他便露出满意的表情，随即把双臂重新平放到桌边。留着短发的中年女人注意到他的动作，嘴角轻微地抽动一下，却没有说什么。
“而且，当我在国外的时候，爸爸妈妈在国外的老同学、老朋友们也帮过我一些忙呢，”楚采薇继续说，“当我和朋友们、同学们一起在学校放假时去找地方旅游的时候，好几位叔叔都曾经给我们提供过建议或者重要的注意事项，有的还亲自帮我们联系当地的向导呢。当我和同学们一起去参加社会实践活动的时候，也有两位叔叔、阿姨曾经给过我们有用的建议呢。说实在的，如果不是因为有他们帮我们的忙，我们很可能会面临很多不必要的麻烦、白费很多时间和精力呢。”
坐在姜千钧的左手边的中年男人嘴角略微抽动一下，随即从鼻腔中呼出一道有些浑厚的气息，轻微地吹动覆盖在自己的嘴唇上方的胡须。在每一个围坐在会议室周围的中年男人当中，他的胡须很明显是最浓密的，比看上去五大三粗的姜千钧的胡须还要更加浓密一些。他同样露出温和的微笑，却和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样显得令多数普通人感到有些难以接近。
“没错，小薇。对你而言，这些经历也会是足够重要的经历，哪怕它们在实际上对你的个人成长、对你将来的工作没有多少直接的帮助。”
姜千钧稳稳地点头，抬起手臂，向正前方摊开手掌，把自己的掌心显露出来，也让自己的指尖表面的老茧显露出来。
“至少，这些经历肯定能够让你真正地明白：做实事和空喊口号是完全不同的，学校里面教的很多东西和社会当中实际存在的很多东西也是存在差别的。”
“嗯嗯。”
楚采薇乖巧地点头，整个人仍然露出一副乖巧地聆听的神态。她知道，姜千钧的话还没有说完。
“我一开始也不太明白，楚总到底为什么在已经送你出国留学的情况下还要建议我们大家在‘送孩子出国留学’这一方面一定要谨慎，而不是鼓励我们也这样做。”
姜千钧再次重重地停顿一下，随即再次用宽大的手掌抓起自己面前的矿泉水瓶，喝下一口水，随即抬起手掌，向负责操作电脑和显示屏的年轻工作人员摆手。
“直到最近这几年，随着我们国家产出越来越多的科技成果并培养出越来越多的本土科技人才，我们大家才逐渐明白：很多国家的教育，尤其是高等教育，已经逐渐丧失实用性，甚至几乎已经完全和现实世界脱节。而且，就算那些国家能培养出一定量的人才，它们的人才也很难创造出足够多的实用价值。这也正是它们在机器人、人工智能等当代前沿科技领域当中几乎全都无法单独和我国竞争的重要原因之一。”
楚采薇再次不紧不慢地点头，随即重新把目光投向显示屏表面，并用眼角的余光扫视正在操作电脑和显示屏的工作人员。正在这时，她刚好注意到，自己的手机突然开始振动，随后又弹出来电页面。她当即伸出一根手指，点击屏幕上的“拒绝通话”按钮，直接把电话挂断，没有去看屏幕上方显示出来的名称。
分别坐在距离楚采薇最近的座位上的中年男人和中年女人同样转过头，牢牢地注视几乎紧密地挨在一起的两块显示屏的表面。原本一言不发并且一直捧着手机的矮胖中年男人突然露出略微有些期待的神情，并直接把手机放下，任由布满文字消息的聊天页面显露出来，像是突然想到某些重要的事。头上挽着一个发髻的中年女人则仍然挂着一副慈祥而富有亲和力的笑容，没有做什么明显的动作，只是加快眨眼的速度，似乎对显示屏接下来播放的内容很感兴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