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偕老(5)
第二天上午学校在礼堂举行开学典礼,然后各班回教室。进了教室,我在后面第二排找了个靠过道的座位坐下。全班同学陆陆续续来到教室,可是我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着,可能是没有人愿意靠墙坐着。过了一会儿,进来一个十八九岁的女生,身材高挑,瓜籽脸,浓眉大眼,梳着两根齐刷刷的短辫。她一门,就把全班男生的目光吸引过去。站在教室前面扫了一眼,她便朝我走来。男生们的目光随着她移动。她走到我身边说道:“大叔,请往里挪挪,我想坐边上。”
她的话差点把我逗笑了。我站起来,坐到里边的座位上,同时问道:“我有那么老吗?”
那个女同学坐下后说道:“一看你就比我大七八岁。管你叫大叔是尊重你,把你当长辈,你要是不愿意,我就管你叫大哥。”
“你还是叫我师兄吧。”我说。“不管我比你大多少,咱们也是同学,属于平辈。”
“头一次见到不愿意占便宜的人。”小姑娘说。
辅导员来了,是位女老师,四十来岁,自我介绍说她姓陈,教我们现代文学,也是我们班的辅导员。然后开始点名,我们班一共有三十二名同学,男女生各半。同学中,除了巩富之外,再没有年纪超过三十岁的了。年纪和我差不多的有六七位,二十岁左右的有八九位,其余的都是十七八岁的应届毕业生。各年龄段的女生中都不乏美女。通过点名我知道了我身边的小姑娘叫于杰。
最后陈老师让几位坐在前面的男生跟她一起去办公室领取教材。辅导员一走,教室里像开了锅,同学们互相聊了起来。
我问于杰:“你是从哪里考来的?”
“辽北。”她说。“你呢?”
“我是本市的。”我说。
“你多大了?”她问。
“二十五。”我说。“你呢?”
“十七。”她说。
“我十七岁那年去长春读中专。你十七岁上大学,赶上了好时候!”我感慨地说。
“你还上过中专呢!”于杰吃惊地看看我。“你们那个时候中学毕业后不是都下乡吗?”
“可是我们那届四个面向,有升学的,有就业的,有参军的,有下乡的。”我说。“我的命运看似不错,被推荐到长春矿业学校读书。”
“你的命运怎么看似不错?”于杰疑惑地问道。
“我虽然没有下乡,可是升学的结果是毕业后分配到一个铁矿当矿工。”我说。“我要是不去念中专,到农村干几年,抽调回城也是当矿工,不必背井离乡到外地当矿工。好不容易才调回北丰,结果当了司炉工。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参加高考。”
“在你们学校毕业后都当矿工吗?”于杰问。
“我们班大部分同学分配到了地质队,当矿工的只是很少一部分。”
“你怎么不去地质队?”于杰问。“当地质队员多好!到各地找矿,饱览祖国大好河!”
“当地质队员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好!生活相当艰苦。在山区找矿有毒蛇猛兽;在戈壁荒原找矿,风沙弥漫。”
“我就喜欢到外面闯一闯。”于杰说。
“你怎么没考外地的学校,考到这个学校来了?”我问。
“考外地学校分数不够。”于杰说。“不过考到这个学校也有好处,离家近,随时都可以回家。”
“咱俩想法一样,我也是为了方便回家才报考这个学校的。”我说。“你是应届毕业生?”
“是。”于杰说。
“我晚上一年学,在小学又多待了一年,十七岁才初中毕业。你现在十七岁,正常情况下,应该读高一,怎么会参加高考?”
“我是文革期间入学的,赶上了学制改革,小学五年,中学四年,初中高中连读。”于杰说。
“咱们的学制是两年,你十九岁就大专毕业了,我十九岁才中专毕业。你真幸运。”我说。
“幸运啥?毕业后要当老师,我才不愿意当孩子王呢!”于杰说。
“最超码毕业后不会被分配到很远的地方。”我说。“我中专毕业后分配到离家很远的一个边陲小镇,在那里待了四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调回家乡和家人团聚。”
“毕业后要是能把我分配到大城市,多远我也愿意去。”于杰说。
“你是没有尝过漂泊在外的滋味才这样说。”
这时陈老师带着领取课本的男生回来了,接着她又和那几个男生给我们发课本。课本有《现代汉语》、《中国现代文学》、《文学概论》、《英语》、《政治》。看来这个学期开的就是这几门课。
发完课本,陈老师说:“下午给同学们放半天假,买一买生活用品和学习用品。下课!”
在去宿舍的路上,于杰说:“我第一次来北丰,对这里不熟悉,下午你陪我到市里逛逛。”
“你们寝室里没有本市的女生吗?”我问。
“有啊。”于杰说。“我看你说话实在,不油嘴滑舌的,一定忠厚老实,我对你放心。”
我本来打算下午看看今天发的课本,却不好意思拒绝这个小同桌,只好答应她陪她逛街。
吃过午饭,我也没敢午睡,躺在床上,拿起《现代文学》看了几页,就困得闭上了眼睛。刚刚入睡,敲门声就把我惊醒了。我估计是于杰来找我,急忙起床开门,一看,果然是她,便和她一起离开寝室。
现在于杰换了衣服,穿着浅蓝色上衣,紫色裤子,裤角肥大,脚穿咖啡色皮鞋。脸上好像涂过粉脂,一对杏核眼水汪汪的,弯弯的眉毛又细又长,活脱脱一个大美女。陪她上街,一定会吸引来很多人的目光,要是英子看到了,不知道会不会吃醋。
见她手里拿着一把伞,我问道:“一丝云彩也没有,你怎么带伞?”
“正因为没有云彩,我才带伞,我怕把我晒晕了。”于杰调皮地说。
我们俩来到校园外的公交车站。这里是8路公交车的终点,等了十多分钟汽车才来。
上了车以后,我问于杰:“咱们是逛公园,还是逛百货?”
“公园也逛,百货也逛。”于杰说。
“那就先逛公园吧。”我说。“要是先逛百货,你买了东西,还得拿着到处走。逛完公园,再逛百货,买完东西咱们就坐车回来。”
“那就听的你安排。”于杰说。
车到市里,我们俩在离公园最近的地方下了车。于杰撑开了伞,我们俩肩膀之间有很大空隙,我在伞的外面。于杰说:“你要是怕晒,就向我靠拢一些。”
“我不怕晒。”我说。“我一个大老爷们大晴天和你打一把伞,那不是耍怪吗?”我仍然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我们走了三四分钟,看到前面有一座山,我对于杰说:“那座山就北丰最大的公园。”
“太好了!”于杰说。“我就喜欢爬山!辽北市市区没有山,爬山要坐汽车走出很远。”
上山时,于杰连蹦带跳,像小孩子一样兴奋。我们来到公园的最高处,在这里北丰市区尽收眼底。于杰说:“来之前有人告诉我,北丰很小,一条街两座楼,一个公园两个猴,一个警察看两头。现在看来,北丰和辽北差不多。”
“你说的那是老黄历了。”我说。“最近十多年北丰变化非常大,轻工业企业遍地开花。早晨和傍晚满街都是自行车,像潮水似的。我以前在外地时,看过一篇有关北丰市的长篇报导,把北丰‘称为东北小上海’。”
“在这里能看到你家吗?”于杰问。
“我家在矿区,在这里看不到。”我说。
“公园里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于杰问。
“有两只黑熊、几只狼,很多猴子,还有几只孔雀。”我说。
“走,咱们去看看。”于杰说。
看过黑熊和狼之后,我们来到猴笼子外面。几个由家长带来的孩子,看见猴子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兴奋得又喊又叫,还有孩子往笼子里扔饼干和水果。猴子的各种调皮动作逗得于杰像孩子一样开心。我们又来到孔雀笼子外面看来了一会儿,我们本来要走,突然有只孔雀竟然开屏了。于杰说:“太漂亮了!”
“可能是你的衣服颜色太鲜艳,它想和你比美。”我说
“真是这么回事吗?”于杰怀疑地问。
“十有八九是这么回事。”我说。
于杰兴趣盎然地朝孔雀晃晃手里的花伞,果然又有一只孔雀开屏了。于杰高兴得开怀大笔,然后和我恋恋不舍地离开。
从公园出来,我们开始逛百货。市里有三家国营百货商店,我们逛了两家。于杰说:“这里的百货和辽北的百货差不多,没有什么新奇的东西。”
我们在一百货买了文具和笔记本。路过新华书店,我要进去看看,于杰虽然不想买书,还是陪我走了进去。在书店里我看到一本名为《地质学基础》的书,便想起刚到望江地铁矿时我把中专课本拆开当废纸用的事。过后我非常后悔,不管怎么说地质学也是一门科学,不应该因为分配不理想就迁怒于自己所学的专业。我从书架上拿起那本书,翻开看看,发现那本书几乎囊括了我在中专时学过的所有专业知识,也许是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我买下了那本书。
“你喜欢地质学?”于杰问。
“我上中专时学过的所有专业课这本书里都有。也许哪一天还会用到这些知识。”
“咱们回去吧,我都走累了。”于杰说。
“好吧。”我带着于杰来到8路车站,坐车回学校。
路上于杰说:“我姓于,你也姓于,以后我就认你为哥哥。我家我是老大,没有哥哥,也没有弟弟,只有两个妹妹。”
“虽然咱俩的姓听起来一样,可写出来不一样。”我说。“我姓富余的‘余’”,你姓由于的‘于’。”
“我才不管那些呢”于杰说。“以后我就管你叫哥。”
“你可真刁蛮!”我笑笑说。
“我就这样刁蛮。”于杰做着鬼脸说。“哥不能白叫,以后谁欺负我,你得帮我。”
不知不觉公交车已经开到我们学校门外的站点儿。我们下了车,一起走进校园,又一起走进宿舍楼。上了二楼,男女寝室以楼梯为界,她的寝室在二楼楼梯的西边,我的寝室在楼梯东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