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那个死尸,脸朝镜头干什么?死相难看还抢戏,你一天一百二,真把自己当女一号了?”
泥地上,苏清趴在血浆里,半边脸贴着湿土。
假血黏住睫毛,胶水味冲鼻。胃里空得发酸,昨晚剩的半个馒头已经撑不到中午。
她抬起脸,看了一眼导演。
三秒。
又把脸转回泥里。
行。
一百二,包躺,不包尊严。
旁边几个群演憋着笑。
小美压低声:“姐,不知道哪个缺德的昨晚在这泥里撒了尿,上一场我就扑这儿没熏死我。”
“臭丫头,不早告诉我!”
“我光顾抢盒饭了,回来你已经……”
“我连盒饭都没来得及抢。”
小美“噗嗤”,终于憋不住了。
苏清憋着气,按要求把脸埋向泥里。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心里划拉起小算盘。
今早公交上,她花八块买的煎饼,没舍得加鸡蛋,包里还有糯米一斤,黄蜡烛三根,朱砂两克半。
账算得清。
糯米二块五。
蜡烛二十四。
朱砂九十五。
符纸老板看她脸生,多收了八块。
总成本一百二十五块五。
今天这场戏,白干。
“各部门准备,再来一条!”
场记板合上。
苏清躺回原位,耳边全是鞋底踩泥的声。镜头前,三线女星林婉穿着红嫁衣,被两个丫鬟扶着走进画面。
她脸很白,妆粉压不住眼下的青。
红盖头掀起时,棚里灯管抖了两下。
别人忙着看机器。
苏清看见林婉肩后趴着个东西。
灰白的脸,脖子折出一个角,十根手指扣在林婉锁骨上,指甲一点点往肉里钻。
林婉台词卡住,喉咙里挤出气音。
导演又拍桌。
“林老师,情绪不对!你这是成亲,不是上坟!”
林婉助理赶紧递水:“婉姐,昨晚没睡好吧?要不要休息?”
林婉推开水杯,手指捏了捏嗓子。
“继续。”
苏清闭着眼,嘴里轻轻吐出一个字。
“蠢。”
旁边周俊耳朵尖,挪近半寸:“姐,你骂谁呢?”
“骂免费加班的。”
周俊乐了:“你新来的吧?在横店混,少说话,多躺平。林婉那边脾气不小,她听见你就完了。”
“她听不见。”
“你挺敢啊。”
苏清没接话。
肩后那东西听见了。
灰白的脸慢慢转过来,空洞的嘴咧开,冲她笑。
苏清掀开一点眼皮。
那东西的笑停住,手指从林婉肩头滑下去。
灯管又抖。
“卡!”
导演摔了帽子:“灯光!你们干什么吃的?”
灯光师在梯子上喊:“电压没问题啊!”
林婉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很快。助理想扶她,她侧身避开,视线扫过地上的群演。
最后停在苏清身上。
“你刚才看什么?”
苏清从泥里坐起来,脸上挂着假血,头发粘成一缕一缕。
“看你肩膀。”
棚里安静了半拍。
助理脸拉下来:“你什么意思?蹭热度也分场合吧?”
导演拿着喇叭走过来:“谁让你起来的?躺回去!”
苏清拍了拍袖口的泥。
“她肩膀上有东西。”
周俊在后面吸了口气:“姐,别搞封建那套,剧组最忌讳这个。”
林婉盯着她:“什么东西?”
助理挡到前面:“婉姐,别听她胡说。最近想红的群演多了,什么话都敢讲。”
苏清看了助理一眼。
“你昨晚给她换过红线吧?手腕那根,今天断了三次。”
助理脸上的粉都盖不住惊讶。
林婉低头看腕子。
红线断口藏在袖里,打了个新结。
导演烦了:“行了行了!谁把这个群演带来的?赶出去,今天工钱扣一半。”
苏清站起来。
“扣一半?”
“你影响拍摄,扣你六十算客气。”
苏清把血浆道具布从肩上扯下,丢进塑料筐。
“一百二的活,我躺了四十分钟。按分钟算,已经够本。你要扣,先把考勤表拿来。”
导演愣了一下。
群演堆里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导演脸上挂不住,喇叭指着她:“你叫什么?”
“苏清。”
“以后别来我的组。”
“你组里阴气重,来一次亏一次。”
这话一出,棚里连收音杆都停了。
林婉的助理笑了一声:“阴气?你要不要再说自己会捉鬼?”
苏清弯腰拎起自己的帆布包。
她的包着实可怜,拉链头绑着红绳。里面露出一截黄蜡烛,还有透明袋装的糯米。
助理看见了,声音拔高:“还真带道具啊?婉姐,她这就是冲你来的!”
林婉没说话。
她抬手去按肩膀,好像要挠痒的动作,可手指刚碰上去,整个人晃了一下。
助理赶紧扶:“婉姐!”
苏清已经走到棚口。
林婉开口:“你等一下。”
导演皱着眉:“林老师,别跟这种人浪费时间。”
林婉没理他们,踩着戏鞋走过来。
近了,苏清看见她耳后有一道青痕,细细一条,顺着颈侧往下爬。
那东西刚才没走远。
躲进衣领了。
林婉压低声:“你看见了什么?”
“收费。”
“你先说。”
“先款。”
林婉的助理气笑了:“你还真敢开口?多少钱?”
苏清报得很平。
“五万。”
周俊在后头差点咬到舌头:“五万?!”
小美也傻了:“姐,你刚才还跟我借两块买水……”
苏清侧头:“借钱和收费是两回事。”
助理抱起胳膊:“五万?你知道婉姐一场戏多少钱吗?”
“知道,所以五万不贵。”
林婉看着她:“解决不了呢?”
“退四万九。”
“留一千?”
“材料费,误工费,精神损耗。你肩上那个东西不讲卫生。”
林婉的助理张嘴要骂,林婉抬手拦住。
“你怎么证明?”
苏清从包里拿出一根黄蜡烛,点了。
火苗刚起来,就往林婉肩后递过去,“噗”灭了,再点,往肩背一送还是如此。
林婉的脸色沉了下去。
助理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保温杯碰到椅背,发出一声响。
导演看着蜡烛,又看向灯光师:“是不是风机没关?”
灯光师从梯子上探头:“没开风机!”
苏清收了蜡烛,放回包里。
“验货结束。再看,要加钱。”
林婉拿出手机。
“账号。”
助理急了:“婉姐,真给啊?这就是江湖骗子,五万够买多少热搜位了!”
林婉盯着苏清:“你能今晚处理?”
“今晚不行。”
助理立刻抓住话头:“听见没,她自己都说不行!”
“今晚我要去东区旧厂房。”
苏清把包带挂上肩,“那边有人先排队。”
周俊瞪大眼:“姐,你还接单了?”
“刚接。”
周俊:“什么时候?”
苏清指了指棚外。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阴影里,皮鞋沾了泥。他手里夹着烟,没点,目光落在苏清那可怜的帆布包上。
男人走过来,先看林婉,再看苏清。
“苏小姐?”
苏清点头。
“我姓陈,陈明贵。周俊给我发过你照片。”
周俊脸一白:“贵哥,我就随口一提……”
陈明贵没看他。
“东区旧厂房出事三回。夜班保安进医院两个,摄影组的机器自己开机,拍出来全是人背影。找了几个师傅,进去就跑。你要是能处理,五万,先转一万定金。”
苏清看向周俊。
“介绍费百分之十。”
周俊眼睛亮了,又压住:“姐,真给我?”
“成单给。”
陈明贵把烟塞回烟盒:“苏小姐,先看现场,没问题再转尾款。”
苏清把手机收回口袋。
“先款后货。”
陈明贵沉默。
林婉在旁边开口:“陈总,你也信这个?”
陈明贵看了她肩膀一眼:“林小姐脸色不行,少熬夜。”
林婉的手按在肩上,没接这句。
助理还想拦,林婉把手机递出来。
“我先转你五万。今晚你处理完陈总那边,来我房车。”
助理急得跺脚:“婉姐!”
苏清没伸手接。
“你这个现在只算预检。真处理,价格另算。”
林婉抿住唇:“你刚才不是说五万?”
“刚才是它趴在你肩上的价格。现在它钻进衣领,贴近心口了。”
林婉的手指停在领口。
棚里没人说话。
陈明贵的喉结动了一下:“苏小姐,旧厂房那边呢?”
“厉鬼,五万。”
“林小姐这个?”
苏清看着林婉耳后那道青痕又长了一点。
“现在看,五万起。”
助理骂了句:“坐地起价!”
苏清拎包往外走。
“你们可以不买。”
林婉叫住她:“账号。”
苏清回头。
“先排队。”
林婉看着她:“我加钱。”
“插队费十万。”
小美在群演堆里捂住嘴。
导演手里的喇叭垂下去,不再山嚷怪叫。
陈明贵先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收住。
“苏小姐,车在外面。定金一万,现在转。尾款四万,事成结清。周俊那份我认。”
苏清递出收款码。
手机震了一下。
到账,一万元。
她看着屏幕,心情平稳了点。
朱砂可以买二十六克。
还能吃碗牛肉面,加蛋。
林婉的手机也亮着。
苏清扫了一眼她输入的金额,十万。
没收。
“今晚十二点后。”
林婉的脸拉下来:“我等不了。”
苏清拉开棚门,外头的风卷进来,蜡烛残味散开。
“那就别等。”
她跨出去半步,又停住。
棚内灯管一根接一根熄下去。
林婉肩后的红嫁衣里,鼓出一张灰白的人脸。
那东西贴着林婉的耳朵,嘴巴一张一合。
林婉听不见。
苏清听见了。
“她欠我的。”
苏清把帆布包抱到怀里,指尖按住符纸边角。
五万的东西,开口说人话。
亏了。
她转回身,看向林婉。
“现在二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