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到了。
秦垣站在山脚的石阶上,仰头望着那片连绵起伏的山峦,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宁静。
翻过那么多山,趟过那么多河,他终于到了这里。
山不算高,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势。
那种气势沉淀了千年,厚重得像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不言不语,却让人心生敬畏。
灵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桃花源的灵气纯净,与世隔绝。
神霄道派的灵气凛冽,带着雷意。
终南山的灵气完全不同,它复杂、层次分明,像百川归海汇聚于此。
秦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灵气从鼻腔涌入,沿着喉咙进入肺腑,渗入经脉。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因为那种久旱逢甘霖的舒适,像一株快要枯死的植物终于被雨水浇灌。
他感觉自己的每个毛孔都在张开,贪婪地吞噬着空气中的灵气。
“好浓郁的灵气……”秦垣喃喃道。
他的声音很轻,但冯剑听到了。
“终南山,又名太乙山、中南山、周南山。”冯剑站在他身侧,负手而立,望着那片山峦,目光悠远,“位于秦岭山脉中段,古城长安之南。‘寿比南山’、‘终南捷径’这些典故,都出自这里。这里素有‘仙都’、‘洞天之冠’和‘天下第一福地’的美称。”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山腰处一片若隐若现的建筑:“无数厌倦尘世的修士在此苦修。山中有僧有道,有民间法脉,有远古巫术,有萨满法教,甚至还有一些只存在于古典典籍中的不知名传承。”
秦垣睁开眼睛,顺着冯剑的手指望去。
山腰处,隐约可见几座道观和佛寺的飞檐,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
更高的地方云雾缭绕,看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那些云雾深处藏着更多的秘密。
传说中这里是离天最近的地方,是凡人可以触碰到神仙门槛的地方。
“那些道观和寺庙,都是商业化的产物。”冯剑撇撇嘴,语气有些不屑。
郭文静站在秦垣身侧,扶着他的手臂。
她的脚底已经结痂了,走路不再那么疼,但她的面色依旧苍白,她的身体依旧疲惫。
她望着那些山峦,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来到这个地方。
她听说过终南山,在书里,在诗里,在那些隐士的传说里。
她以为那只是一个遥远的故事,一个不可触及的梦。
如今她站在这片土地上,心中却格外平静。
阿旺站在最后面,沉默着。
这里很美,可是桃花源毁掉之前,也很美。
他的眼神中有疲惫,有警惕,还有一种隐隐的期待。
他不知道终南山能不能救秦垣,但他希望可以。
他不想自己一路的辛苦白费,不想桃花源的那些人白死。
五月的终南山,游客络绎不绝。
山脚下是一条宽阔的石板路,两侧是各式各样的店铺——卖香的、卖符的、卖纪念品的、卖小吃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游客们三三两两,有的在烧香,有的在拍照,有的在排队买票。
秦垣病怏怏的样子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因为这里不仅有游客,也有从全国各地赶来寻医问药的人。
有人身患绝症,想找山中的高人救命;有人被邪祟缠身,想找道士驱邪;有人只是想求个心安,想找高僧开示。
秦垣混在其中,并不显眼。
他们沿着石板路向上走。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迎面走来一个中年男人。
他的面色灰败,眼眶红肿,步履蹒跚。
他看到秦垣一行人,停下脚步,摇了摇头。
“别上去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山上的那些人脾气古怪得很。我找了十几个,没有一个肯出手相救。有的连门都不开,有的开了门骂我一顿,有的说要钱,给了钱又说治不了。你们还是回去吧,省得白跑一趟。”
冯剑笑了笑,拱手道:“多谢提醒。我们不是来求医的,是来寻亲的。”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继续往山下走去。
秦垣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这世上有多少人像他一样,在绝望中寻找希望,却一次次被拒之门外?
随着深入,游客渐渐少了。
石板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土路,土路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的灵气越来越浓,秦垣的呼吸也越来越顺畅。
他的脚步不再那么虚浮,他的面色也不再那么苍白。
冯剑说终南山的灵气在滋养他的身体,虽然不能根治蛊毒,但至少能让他多撑几天。
他们走进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山谷。
山谷中散落着几十间老旧的房屋,有的是青砖灰瓦,有的是黄土夯墙,有的是茅草覆顶。
房屋之间有小石子路相连,路两侧种着蔬菜和花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士在院子里晒被子,一边晒一边哼着小曲,调子悠长,听不清词。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中年尼姑蹲在溪边洗漱,手中的毛巾在溪水中漂来漂去。
一个赤着上身的精壮汉子在劈柴,斧头高高举起,狠狠落下,木柴应声裂成两半。
秦垣能感觉到这些人身上的不凡。
那个晒被子的老道士看似平平无奇,但他的呼吸绵长而均匀,每一次吐纳都与天地灵气的波动完美契合。
那个洗衣服的尼姑手中的毛巾在水中漂动,每一次抖动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像是在念咒。
那个劈柴的汉子斧头落下的瞬间,秦垣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斧刃扩散开来,将木柴的纹理震碎,不是劈开,而是震碎。
都是高人。
秦垣心中一凛。
这些人每一个都不在他全盛时期之下。
他们隐居在这里,不问世事,不参与江湖纷争。
他们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但他们的平静被秦垣的到来打破了。
老道士收起被子,看了秦垣一眼,眉头皱了一下,转身进了屋,门“砰”地关上了。
尼姑抬起头看了秦垣一眼,手中的毛巾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但她的眉头也微微皱了一下。
汉子的斧头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他转过头瞪着秦垣,眼中满是不悦。
秦垣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
他们厌倦了红尘俗世,厌倦了尔虞我诈,厌倦了那些没完没了的纷争,才选择隐居在这里。
他们不想被打扰,不想被卷入任何麻烦。
而秦垣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打扰。
一个胡子长到小腹的中年人从一间茅屋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癯,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中精光闪烁。
他的胡子很长,黑白参半,垂到小腹,在风中微微飘动。
他手里端着一只紫砂茶壶,壶嘴还在冒着热气。
他本来要在院子里喝茶,看到秦垣一行人,脚步猛地一顿。
他将茶壶放在石桌上,大步流星地走到秦垣面前,叉着腰,瞪着眼,嘴里骂骂咧咧。
“到哪都难以清净!老子好不容易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你们又跟过来了?烦不烦?烦不烦?”
他的声音很大,中气十足,震得秦垣的耳朵嗡嗡作响。
郭文静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躲在秦垣身后。
冯剑连忙闪身,挡在秦垣和那个中年人之间,拱手道:“万前辈,别误会。他是我的朋友,不是来打扰您的。”
万长青瞪着眼睛,上下打量了冯剑一番,眉头皱了一下,冷哼一声,将目光移向秦垣。
他看了秦垣很久,目光在他的脸上、胸口、丹田处来回扫视。
秦垣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那双眼睛看穿了,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万长青收回目光,冷哼一声:“朋友?你什么时候有这种朋友了?病秧子一个,身上还有蛊毒,一看就是惹了麻烦的。老子最烦这种人了。”
冯剑陪着笑脸:“万前辈,他是被冤枉的。诛魔令的事您应该也听说了。他不是凶手。”
诛魔令,事关重大,影响整个玄界正道。
终南山偏安一隅,但也会受到诛魔令。只是有人会下山,有人会不屑。
万长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了冯剑很久,又看了秦垣很久,然后冷哼一声,转过身,端起石桌上的茶壶,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茅屋。
门“砰”地关上了。
郭文静从秦垣身后探出头,小声问:“这人是干什么的?脾气真怪。”
冯剑苦笑:“他叫万长青,身兼道、释、儒三脉传承。十年前因为厌倦尔虞我诈,来到终南山隐居。他的脾气是怪了点,但人不坏。”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可能是这山里脾气最好的了。”
郭文静瞪大了眼睛:“脾气最好的?那脾气不好的得什么样?”
冯剑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去。
秦垣跟在冯剑身后,郭文静扶着他,阿旺走在最后面。
他们穿过那片山谷,沿着一条更窄的小路,向更高的地方走去。
“冯兄,你的师门在哪里?”秦垣问。
冯剑指着远处一片被云雾笼罩的山峰:“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到了。”
秦垣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想到了高三卜留下的秘谶。
“阴阳不赦,终南紫府,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他现在被天下正道追杀,可不就是阴阳不赦吗?
而且,现在不是也正好来到了终南山吗。
至于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难道这是一种应对办法?
夕阳西斜,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一片金红。
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如同一幅水墨画,层层叠叠,由深及浅。
秦垣望着那片山峦,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