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剑没有多说话。
他将秦垣从郭文静肩上接过来，架在自己一侧，另一只手提着鸦九剑，步伐沉稳而急促。
他的黑衣上沾满了尘土，衣角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鞋面上也满是泥泞。
他的脸上还有没来得及擦掉的血迹——不是他自己的，是那些散修的。
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夜的寒星，但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扶着一个随时会碎的瓷器。
郭文静跟在冯剑身侧，赤着脚踩在碎石和泥土上，脚底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渗出来，每走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
她感觉不到疼，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秦垣，盯着他惨白的脸，盯着他微弱的呼吸。
阿旺走在最后面，握着柴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桃花源的惨案历历在目，百十号人全部死亡。此刻死十几个敌人，他反而不觉得有什么。
陈濯已经离开了，他放心不下婉娘。
冯剑郑重的道了声谢。
他知道一个魂体，护送秦垣到此要担多少风险。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冯剑停下了脚步。
他将秦垣靠在一棵老槐树下，蹲下身，探了探他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手指在秦垣的腕上停留了很久。
“不能再这样走了。”冯剑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疲惫，“他的蛊毒在发作，光靠抬着走，撑不了多久。”
郭文静的心猛地一沉：“那怎么办？”
“我准备了丹药”。
冯剑从怀中取出一枚青色的丹药，塞进秦垣嘴里，然后双手掐诀，将道炁凝聚在掌心，按在秦垣的胸口。
淡青色的道炁从他掌心亮起，渗入秦垣的体内，沿着经脉缓缓流转。
秦垣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额头青筋暴起，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郭文静的手捂住了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别怕。”冯剑的声音很轻，“我在压制他体内的蛊毒。不是治，只是让它暂时沉睡。撑不了多久，但至少能让他醒过来。”
淡青色的灵光在秦垣的胸口蔓延，从胸口到腹部，从腹部到四肢。
秦垣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的面色从惨白变成了潮红，又从潮红变成了苍白。
他的呼吸从微弱变得急促，又从急促变得平稳。他的睫毛颤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很浑浊，瞳孔涣散，没有焦点。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目光慢慢聚焦。
他看到了冯剑，看到了那张满是疲惫和血痕的脸，看到了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清亮的眼睛。
“冯……兄……”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冯剑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的眼睛弯了一下。
“别说话。”冯剑的声音很轻，“省点力气。我封了你的蛊毒，能撑几个时辰。趁这段时间，我们多赶些路。”
秦垣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的目光越过冯剑，落在郭文静身上。
她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嘴唇被咬破了，血和泪混在一起，滴在她的衣领上。
他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他握得更紧了些。
“还好冯剑来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秦垣心中有些后怕。
郭文静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将秦垣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阿旺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低着头，握着柴刀，没有说话。
冯剑站起身来，将秦垣从地上扶起来。
秦垣的腿还在发软，但他的意识清醒了，他不用人架着也能站住了。
冯剑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架着他，沿着土路继续向西南方向走去。
“冯大哥，”郭文静走在冯剑身侧，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听说你不是在水中庙吗？怎么……”
冯剑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我收到了羽幽的命符。”
“命符？”郭文静不解。
“镇灵司的规矩。”冯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每个镇灵司成员都有三道命符。一道在司内存档，一道在同伴手中，一道贴身携带。遇到生死困境，将道炁注入命符，同伴就能感知到方位。”他顿了顿，“羽幽用了她的命符，我距离最近，所以赶来。”
郭文静的心猛地一沉：“羽幽姐姐她……”
“我不知道。”冯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郭文静能听出平静下面的波涛，“我收到命符的时候，正在水中庙。连夜赶路，翻了三座山，趟了两条河，马不停蹄。但还是来晚了。”
他的脚步没有停，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已经听到了桃花源的惨案。
郭文静看到了冯剑的异常，但没有说破。
秦垣靠在冯剑肩上，沉默了很久。
“常义和夜叉呢？”他的声音很轻。
冯剑沉默了片刻：“我把他们藏起来了。水中庙不能再待了，元真道派的人已经查到了那个方向，虽然还没找到具体位置，但迟早的事。我让他们往深山里走，找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等风头过了，再出来。”
秦垣点了点头，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
“冯兄，”秦垣的声音更轻了，“狐前辈他们……你联系上了吗？”
冯剑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向前。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秦垣闭上了眼睛，没有再问。
他们走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偏到了西边。
阿旺走在最后面，不时回头张望，生怕有人追上来。
郭文静的脚底已经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红印，但她没有喊疼，没有停下。
冯剑扶着秦垣，步伐沉稳，但他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们在一处溪流边停了下来。
冯剑让秦垣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用溪水洗了洗手，又从怀中掏出一块干粮，掰成几份，分给众人。
郭文静吃不下，硬塞了几口，喝了半捧溪水。
阿旺靠在树上，咬着干粮，眼睛一直盯着秦垣。
冯剑没有吃，他蹲在溪边，捧了一捧水洗了洗脸，然后站起身来，看着西南方向。
“冯兄，”秦垣的声音恢复了少许力气，“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冯剑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处的山峦，沉默了片刻。
“一个安全的地方。”
秦垣苦笑：“安全的地方？桃花源都被人找到了，这普天之下，还有比桃花源更安全的地方吗？”
冯剑转过身，看着秦垣。他的眼神很坚定，坚定得像一块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烂。
“有。”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那个地方论隐蔽性，不如桃花源。毒雾瘴气、奇门遁甲、天然的屏障，它都没有。但论安全性，它不比桃花源差。”
秦垣的眉头微微皱起：“什么地方？”
冯剑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吐出三个字。
“终南山。”
秦垣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冯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终南山，自古便是隐士修行的圣地。那里没有桃花源那样的天然屏障，也没有奇门遁甲的保护。但那里有一个东西，比任何屏障都管用。”
“什么？”
“人。”冯剑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有力，“终南山中有许多隐修的道士、僧人、散修。他们不问世事，不参与江湖纷争。但他们也不允许外人在他们的地盘上撒野。诛魔令在终南山不好使，元真道派的手伸不到那里。只要你能得到那些隐修的认可，他们就会保护你。不过那里太乱了，或许有元真道派的人在那隐修，但也没有别的选择了。所以这也是当初，我没有第一时间让你去终南山，而是同意你去桃花源的原因。”
秦垣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终南山。
那是道教的发源地之一，是无数高道大德隐居修行的圣地。
但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去那里避难。
“终南山的人，会接受我吗？”秦垣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
冯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
“那就要看你的造化了，毕竟他们的脾气，一个比一个古怪。”他的声音很轻，但眼神很坚定，“我先把你送到终南山，见我师父，然后我去找狐前辈和羽幽她们。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不能让他们不明不白地消失。”
他转过身，望着西沉的太阳，目光悠远。
“天快黑了。走吧。再走一段路，找个地方歇脚。”
他将秦垣从石头上扶起来，架着他，继续向西南方向走去。
郭文静跟在他身后，阿旺走在最后面。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四个流浪的孤魂，在暮色中缓缓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