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1958年的‘浮夸风’,各地都虚报粮食产量,把收成吹得天花乱坠。结果国家按照虚报的产量征购粮食,不少农民把自家的口粮都交了上去,最后只能挖野菜、啃树皮、吃糠麸度日,饿肚子是常有的事。”他攥紧了拳头,声音都有些发颤,“紧接着,华东、华北、东北、两广、西南这些主要产粮区,又遭遇了罕见的大面积旱灾,田地干裂,庄稼枯死,很多地方粮食大幅减产,甚至颗粒无收,这一旱就是三年啊。”
“屋漏偏逢连夜雨,1960年的时候,苏联突然翻脸不认人,单方面撕毁了合作协议,撤走了所有专家,好多正在建设的工业项目都被迫搁浅。更过分的是,他们还逼着咱们立马还清抗美援朝时期欠下的债务,丝毫不顾咱们当时的困境。”龙老师叹了口气,满脸都是无奈,“这三件事叠在一起,就像三座大山压在新中国的肩上,本就脆弱的经济彻底扛不住了。”
“那时候国际上对咱们实行封锁,粮食进口渠道少得可怜,国内又粮食紧缺,大面积的饥荒就这么来了。好多地方都饿死人了,路边时不时就能看到面黄肌瘦、奄奄一息的人,那日子,真是苦到了骨子里。”说到这儿,龙老师眼眶有些发红,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平复了一下情绪。
“就算日子再苦,该做的工作也得做。那时候我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就跑到市招待所后面的林子里练声吊嗓子,‘依——啊——’‘咪——啊——’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响亮。”龙老师话锋一转,又回到了那段回忆里,“林子脚下就是东江湖,清晨的湖面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像仙境似的,只有赶早出船的渔民,划着小船撒网,‘哗啦——哗啦——’的水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连着好几个大清早,我都能在林子里碰到一位山里来的女歌手,她也在这儿练《竹鸡调》。”龙老师的眼神柔和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山里女歌手青山一般端庄,云杉一般俊秀,却又是一只害羞的孔雀,每逢一见到他,那黑李子似的大眼睛一闪,就埋下眼皮,低下脑壳,双手捏着垂在胸前的独根发辫,不唱了。”有一回我走得轻了点,没让她察觉,她回头看到我时,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娇嗔道:‘哎呀——!你这人咋不声不气的,想吓死人啊!’”龙老师学着当年女歌手的语气,眼里满是笑意。
“说罢,她还怪罪似的瞪了我一眼,可转念一想,认出我是山歌会的工作人员,就是大家都喊的‘龙老师’,又忍不住抿着嘴浅浅笑了笑,那笑容就像山间的桃花,浅浅淡淡的,却格外动人。笑完之后,她就转过身,脚步轻快地往招待所跑去,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转眼间就没了踪影。”
“第二天,她就换了个地方练歌,想躲着我。可我心里记挂着记录《竹鸡调》,每天早上都顺着‘姐姐乖——’‘姐姐乖乖——’的歌声找过去,总能在河边的竹林里找到她。”龙老师笑着摇了摇头,带着几分当年的执拗,“估计她那时候都恨死我了,觉得我像影子一样跟着她,又像魂儿一样缠着她,甩都甩不掉。”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我对她真没别的心思,就是一门心思想从她嘴里听到完整的《竹鸡调》,把这些珍贵的民间小调记录下来,免得日后失传。就这么一来二去的,我们俩慢慢就相熟了,有时候还会聊上几句,说说山里的事,聊聊唱歌的技巧……”
“你贵姓?大名是啥?”头一回跟她搭话,我紧张得像头笨熊,嘴笨得半天挤不出一句顺耳的话。
“还贵姓大名呢,开会发的那本册子上不写着嘛?我叫黄竹燕。”她果然白了我一眼,随即又抿着嘴笑了,眉眼弯弯的。好在她终究报了姓名,透着山里人独有的厚道与本分。
“黄竹燕?这名字真好!”我赶紧没话找话,语气里满是真诚的称赞。
“是吗?”她那双黑津津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略带惊讶的问询,“好啥呀?山里人的名字土得掉渣,哪比得上你们城里读书郎的名字体面……”
“土名才好呢,有地方色彩,满是生活气息,比那些花里胡哨的洋名实在多了……”我那会儿一口学生腔,全是从书本上搬来的词句,说得生硬又认真。
“是吗?”她的大黑眼睛里,又闪过那种略带惊讶的问询,模样格外迷人。我这才发现,“是吗,是吗”竟是她的口头禅。
“你家在哪个县?远不远?”我又笨拙地追问,活像查户口的,自己都觉得有些唐突。
“我家呀——”她把“呀”字拖得老长,乌黑的辫发从脑后绕到身前,搭在肩上,辫梢轻轻咬在嘴里,低着头半天没出声。这天早上她没戴花头帕,满头青丝中间,那道白白的发缝清晰可见……忽然,她猛地仰起头,辫发一甩,深深看了我一眼,眼里透着股调皮的神气:“我家呀——在高高的山里、浓浓的雾里,告诉你你也不知道,带你去又太远啦!”
“我去地图上找!”我那会儿书生气十足,压根没懂她话里的调侃。
“是吗?哎呀,你呀——”她捂着嘴笑,“那样小的地方,地图上哪会画得着?”
这位聪慧的山里妹娃,头一回让我这个书呆子闹了个大红脸。“我家住在七落村,你肯定没听过,在好远好远的深山沟里呢!”她见我脸红,才轻声说道。
“七落村?好名字!好名字!这地方,莫不是个女儿国?”我随口打趣。
“看你,看你,就会取笑人!早晓得不告诉你了!”她娇嗔着瞪了我一眼,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我生怕惹她生气,赶紧补救:“我不是取笑你,你们那儿肯定是民歌之乡!《竹鸡调》就是民间音乐里的绿宝石,极具艺术价值!说不定用不了多久,你们七落村的名字就会上州报、省报,人人都晓得!”
“是吗?”这回,她是真的吃惊了,双眉微微扬起,眼睛亮得像星星,身子不自觉地朝我微微前倾,满是期待地看着我。
“龙老师,我们山里的老老少少,就爱唱山歌!不管嗓子好不好,出门唱、进山唱,一天到晚,哪片竹山里都有歌声飘出来!”
“是吗?”这回轮到我十分惊奇了,没想到山里的山歌文化这么浓厚。
“你当我哄你呢?我为啥要哄你呀?”她像受了委屈似的撅了撅嘴,随即又坦然一笑,“龙老师,你要是不信,就自己去看看,山歌多到你记都记不完,背都背不动!”
“竹燕!我一定要去!再远的路我都要去!”我一时兴奋得忘乎所以,竟一把抓住了她的双手。
她的脸瞬间涨得绯红,手心滚烫滚烫的。她显得慌乱极了,却又温顺地让我握了片刻,才轻轻抽回手,羞涩地捂住了脸:“哎呀——!你这是做啥呀?要是被人家看到,多丢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