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是枯燥的数学专题讲评。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平缓单调,粉笔落在黑板上哒哒作响,密密麻麻的公式铺满整块黑板。班里大半人都昏昏欲睡,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混着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填满整个午后。
我坐姿端正,目光看似落在黑板,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偏向身侧。
苏晚听课格外认真。
她脊背挺得笔直,眼皮不抬,注意力始终稳稳落在讲义上。偶尔遇到重点,她会轻轻咬一下笔尖,指尖纤细,写字速度很快,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都干干净净。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她的侧脸,柔和得让人挪不开眼。
我心里一直很清楚。
我和她,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
她是站在顶端、被所有人注视的学霸,前路明亮、稳定耀眼。而我只是普通中游学生,安静、不起眼,放在人群里转眼就会被淹没。
能和她同桌,已经是我高三最意外的幸运。我不敢贪心,只希望能安安静静,坐在她旁边,陪她走完这一年就好。
课间十分钟,铃声一响,班里瞬间活泛起来。
吵闹声、聊天声、走动的脚步声瞬间炸开。
夏念念几乎是第一时间再次凑到我们桌边,抱着自己的练习册,整个人俯在桌沿,小个子一凑过来,瞬间填满我们旁边的空位。
她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毫无顾忌的样子。
“晚晚晚晚!这道题我彻底懵了,你给我讲一下呗!”
她一边撒娇,一边顺势把自己刚拆开的橘子塞给苏晚一半,嘴上甜甜道:“给你吃橘子!我超甜的!”
看着大方,我却看得明白。
橘子是最便宜的水果,她拿一小块做人情,换来的是苏晚耐心花三五分钟,替她讲压轴难题。
她向来如此。
小事大方、嘴上会做人,实际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从不吃亏,永远用最小的代价,占最大的便利。
苏晚性子软,不会拒绝人,只是轻轻点头:“嗯,我给你讲一遍。”
她耐心放下笔,低头给夏念念讲题,语速轻轻、条理清晰。
我坐在一旁假装整理书本,耳朵却悄悄听着她的声音。
温柔、干净、不急不躁。
我忽然有点羡慕夏念念。
至少她可以大大方方黏在苏晚身边,可以毫无顾忌找她说话、找她帮忙,可以明目张胆靠近她。
而我连多看她几眼,都要反复克制,生怕眼神太直白,暴露心底藏不住的心动。
夏念念听完题,立马笑得灿烂:“太谢谢你了晚晚!下次我一定请你喝奶茶!”
又是这句承诺。
我心里轻轻无奈地笑了一下。
听过太多次,从来没有兑现过。
她合上练习册,又转头看向我,故意挑眉调侃:“江叙,你怎么从来不问苏晚题啊?你这成绩再不赶,以后真要被甩老远了。”
我被她说得有些窘迫,低声回了句:“我自己慢慢看。”
“你就是太腼腆了!”夏念念摆摆手,一副看透我的样子,“同桌就是用来互帮互助的啊,你这么客气干嘛!”
她说完,又风风火火跑去后排和别人打闹。
喧闹离开,我们桌旁瞬间又恢复安静。
只剩我和苏晚两个人。
我低头假装翻书,心跳却莫名快了半拍。
就在这时,一道轻轻的声音落在我耳边。
“你要是有不会的,也可以问我。”
我猛地抬头。
苏晚刚好侧过头看我,眼神干净温柔,没有半点敷衍,认真地看着我。
阳光落在她眼底,亮得像盛着细碎星光。
我整个人瞬间僵住,喉咙发紧,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刚刚是在和我说话?
见我愣住,她微微弯了弯眼尾,轻声补了一句:“同桌不用客气。”
短短两句话,温柔得猝不及防。
我耳根瞬间彻底红透,慌乱低下头,手指都有点僵硬,小声结巴:“好、好。谢谢你。”
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转回目光继续做题。
可我心里,早已掀起一阵翻天覆地的波澜。
原来她不是冷漠疏离。
她只是安静温柔,对身边的人,都会悄悄给予善意。
我盯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课桌之间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洗衣液味道,近到风吹过来,会轻轻拂过她的发梢,落在我的桌面。
我悄悄抬眼,看了看她安静认真的侧脸。
心里默默想着。
高三很苦、很累、每天都是试卷和压力。
但如果同桌一直是她。
好像再难熬的日子,我都可以慢慢扛过去。
我把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心动,小心翼翼收进心底最深处。
彼时的我还不知道。
很多看似偶然的善意,从来都不是普通的同桌礼貌。
有些悄悄落在眼底的目光,有些悄悄递来的温柔,早在我不知情的时候,就已经悄悄为我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