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山苍苍,云海茫茫。
千百年来,这绵延数百里的山脉就这样横亘在江南大地上,像一道沉默的屏障,阻隔着山外的世界与山里的秘密。
南坪村,窝在夏山北麓一道矮坡的褶皱里,四面环山,像是被谁随手摁进泥土中的一颗石子。
四面环山,从山顶望去,石子显得太小,摁得又随意,所以,看上去不起眼到了极点。
从远处看,那些灰扑扑的屋顶和土墙跟山体一个颜色,分不清哪是山哪是村。
你若是站在对面山梁上望过来,得眯着眼找好一会儿,才能从满山的墨绿深青里分辨出那一小片灰黄的颜色。
那灰黄的颜色像是山体上长了一块癣,不大,也不好看,但偏偏就长在那儿了,千百年不肯掉。
癣这东西,你说它活着吧,却没啥存在感,要说它死了吧,偏偏又能活上几百年,南坪村就是这样的癣。没人说得清这个村子是哪年哪月有的
村子里的人世代守着这片贫瘠的土地,春种秋收,生老病死,日子过得像村口那盘老磨,吱吱呀呀,一圈又一圈,慢得让人心里发慌。
只记得老辈人说过,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支逃难的族人翻过夏山,走到这里走不动了,见山坳里有水有地,就扎下了根。
从那以后,一代又一代,生在这里,死在这里,埋在这里,村后那片坟地里的坟头,数都数不清,有的已经平得跟地面一样了,只有几块长满青苔的石头歪歪斜斜地立着,证明那里曾经埋过一个人。
村里年纪最大的刘太爷,今年九十有三,是南坪村活着的人中最年长的,牙都掉光了,说话漏风漏得像一个破风箱。
你问他南坪村有多少年了,他会眯起那双浑浊得快要看不清东西的老眼,想了半天,然后用露风的嘴慢悠悠地告诉你。
“我爷爷的爷爷那辈,村子就在这儿了,你说多少年?”
能够追溯到的,也就是刘太爷的爷爷的爷爷那一辈,再往上数,就没人能数得清了。
村后那片老坟地里,有些墓碑上的字已经风化得看都看不清了,碑石上长满了青苔和地衣,歪歪斜斜地立在荒草丛中,像是从土里伸出来的枯骨。
那些坟里埋着的人,姓江的居多,江家在南坪村扎根的年头,大概跟那棵老槐树差不多久远。
村子有多大呢?百来户人家,五百来口人,你若是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抽一根烟刚好,你要是抽得快,还剩半根。
村子只有一条路,说是路,其实就是一条踩得比较实的土道,从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起头,歪歪扭扭地穿过整个村子。
路过打谷场、路过一口老井、路过生产队的牛棚和仓库,最后在村尾的一片菜地边上消失,像是走着走着忽然不想走了,干脆就断了。
土路两旁的房子大多是土坯墙、灰瓦顶,墙皮被几十年的风雨剥蚀得坑坑洼洼,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
有些人家在外墙上糊了报纸,报纸经过风吹日晒早就脆了,用手一碰就碎成渣,间或有几间青砖房,墙面也斑驳了,但那斑驳的青砖好歹还显着一点当年的气派。
那是解放前地主老财留下来的房子,土改的时候分给了贫农,现在住着的人跟当年住着的人早就不是一个阶级了,但房子还是那个房子,青砖到底比土坯经得住年月。
一九七五年的夻国农村,贫困是底色,南坪村也不例外,甚至比大多数村子更穷一些,地处偏远山区,离最近的青石镇三十里,离县城一百多里,离最近的一条公路还有四十里山路。
这样的地理条件决定了南坪村很难从外面获得什么资源,也很难把村里的东西运出去卖钱。
村里人种地,地在山坡上,一块一块的梯田从山脚盘到半山腰,远远看去像是给山穿上了一件破旧的百衲衣。
田里种的是玉米、红薯、土豆,好年景能收个七八成,遇上天旱或者山洪,可能颗粒无收。
水田极少,只在山涧边上有那么几块巴掌大的地方能种稻子,种出来的稻谷金贵得很,平时舍不得吃,要留到过年才能蒸一锅白米饭。
村子里的房子大多年头久远,有些甚至已经住了一百多年。
墙是土坯的,年头久了就会往下掉土渣,墙根处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凹槽,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
有的人家在墙基处垒了石头,防止雨水浸泡,但那石头也早就被水冲刷得发黑了。
窗户是木头的,糊着发黄的窗户纸,纸上破了洞就拿旧报纸补上,远远看去像是打了一身的补丁。门也是木头的,门板被风吹日晒得变了形,关不严实,冬天灌风夏天漏雨。
门槛倒是结实,山里人讲究门槛要高,门槛高能拦住好运气不外流,也能拦住蛇虫鼠蚁不进屋,所以在南坪村,你若是去谁家串门,第一件事就是抬高脚跨门槛,门槛大多有半尺来高,小孩子得爬着过。
房顶上铺的是灰瓦,瓦片上长满了瓦松和青苔,瓦松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它长在瓦缝里,像是一朵朵灰绿色的小莲花,旱不死,冻不死,就那么长着,一年四季都在。
村里人说瓦松是吉祥的,谁家房顶上瓦松多,谁家就有福气,这话八成是穷人家编出来安慰自己的,整个南坪村的房顶上都是瓦松,也没见谁家富贵到哪里去。
倒是下雨的时候瓦松会吸水,把雨水兜在房顶上,等雨停了再滴滴答答地往下漏,漏到半夜才停,这声音好听是好听,但屋里的人就遭殃了。
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得拿盆接,江威最怕的就是下雨天,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那个小屋的屋顶上有个破瓦,雨大了就往屋里灌水,他得半夜起来挪床。
进了村往里走,最显眼的一栋建筑就是生产队的仓库。
仓库是五八年大跃进那会儿建的,用的是土坯加木料,墙比普通住房厚实些,窗户开得高,门也宽,能进出板车。
仓库旁边是牛棚,里面养着三头黄牛,是全村的宝贝,耕田、拉车、碾米,全指着这三头牛。
牛棚的气味很大,路过的人都要捂着鼻子快走,但村里人早就习惯了,闻着牛粪味反倒觉得踏实,牛在就说明生产还在,生产还在就说明有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