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意向救兵
莫路真猛地站起身,转身快步走向王宫大厅,沉声传令:“召集所有头领,立刻议事。”
石厅内光线昏暗,火把在壁上噼啪燃烧,橙黄火光摇摇晃晃,把人们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狭长。空气中弥漫着汗臭、疲惫、尘埃与压抑到极致的沉默。
莫路真站在台阶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憔悴而麻木的脸:“我们被彻底围死了。不会有援军,不会有补给,粮草撑不过两个月。再这样等下去,不用敌军再攻城,我们所有人都会饿死、疯掉、自相残杀。”
厅内死寂一片,只有火把燃烧的轻响。
“所以,我们要自己救自己。我有个办法——挖洞。”
众人猛地抬头,眼神错愕、惊疑、不敢置信。
肖恩群皱起眉头,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与冷峭:“挖洞?挖去哪里?城外方圆三里全是敌军岗哨,挖出去就是自投罗网。这么多人,往哪里逃?”
这句话精准戳中所有人最深的顾虑。
逃,能逃去哪里?四面皆敌,出去也是死。
一直沉默站在角落阴影里的罕石勒,忽然缓缓上前一步。
他身形瘦削,脸色苍白如纸,左眼下方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从矿洞与血火里爬出来的印记。可此刻,他眼神亮得惊人,那是从地狱折返的人,才会有的、淬着血的光。
“我们不出去,不逃。”
几个字,清晰、平稳、坚定,瞬间攫住所有人的目光。
罕石勒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石面上:“之前我困在漠云山时,在矿洞深处,发现过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那里有旧矿道,四通八达,像大地本身的血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上:“如果我们从城内往漠云山挖,一直挖到与那片地下空洞连通,再顺着旧矿道向前就能把圣骸引过来。”
“圣骸?”
莫路真和肖恩群众人愣了愣,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戈温却瞬间懂了,他看着罕石勒,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语气带着一丝确认:“你是说……把它,放进敌军的营地下面?”
“对。”罕石勒重重点头,眼里燃着希望的火,“圣骸的力量,你们都见过。我们三百多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它抓住。如果把它放进伊拉国的营地,让它在敌军的脚下醒来,会很热闹。”
大家终于明白了,“圣骸”是一个非常巨大又可怕的怪兽。用怪兽对付禽兽最好不过。众人眼里的迷茫被决绝取代。这是一步险棋,一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棋,可眼下,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可是那么大的怪物,要挖多大的洞才能让它通过呢?
戈温没等人问,就说起这个问题:“圣骸的身体有极强的变形能力。它能将身体压扁、拉长,像一片薄饼一样挤入缝隙;如果缝隙更小,它甚至可以只让腕足和头部依次“流动”过去,身体其余部分随之收缩跟进。唯一不能压缩的是嘴巴,但只要嘴巴能通过,整个身体就能顺利穿过。”
“所以。”戈温环视大家,接着说道:“我们只要挖条一人高的圆洞,圣骸就能穿过来。”
查克岩和肖恩群难得没有争吵,两人听完罕石勒和戈温的话,沉默了片刻,然后同时点了点头,眼里带着相同的决绝。
戈温上前一步,枯瘦手指在地面快速比划土层、岩层、走向与距离,声音沉稳而专业:“从城南内侧向漠云山山脚挖掘,直线距离超出预期。岩层偏软,易挖掘,但塌方风险极高。按全员轮班、昼夜不停计算,完全打通至少需要两个月。然后再从山脚向里连通矿洞,大概还得一个多月……。”
“三个多月……”莫路真低声重复,眼神一沉。
粮食只够五十天。
“不能等。”他猛地抬眼,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事不宜迟,马上就动工。”
“地点选在南门内侧低矮民房区,隐蔽、靠近土层薄弱带,直接对准漠云山方向。”
命令落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不是逃跑。
这是把全城的命,押进大地的血管里,赌一次绝境翻盘。
* * *
城墙上的防守,依旧严密如铁。守军们强撑着饥肠辘辘的身体,站在城头上,警惕地盯着城外的敌军,不让他们看出丝毫破绽。而城墙之下,一场无声的战斗,也悄然打响。
戈温带着所有归化者,开始了挖掘。镐头敲在岩石上,发出沉闷的“铛铛”声,被厚厚的土层吸收,传到地面上时,已经微不可闻,不会引起城外敌军的注意。
归化者们个个身经百战,又熟悉挖掘的技巧,他们分工明确,有人挖掘,有人运土,有人掌灯,动作熟练而迅速。挖出来的土石,被装在麻布袋里,一层层运到地面,再被送到城墙上,堆积起来,增加城墙的防御力量。
一天,两天,三天……
通道在一点点前进。
众人反复勘察矿洞的方向与深度,凭借着矿工多年的经验,判断挖掘的角度。每挖一段,就派一个人爬到地面上,校正挖掘的方向,确保不会偏离。
挖,挖,挖。
镐头与岩石碰撞的声响,在地下日复一日地回荡,成了地底唯一的旋律。
地上的世界,依旧残酷。城里的粮食,一天比一天少,第十八天,每人每天只能分到半碗稀粥,连塞牙缝都不够。有人开始抢夺粮食,粮仓门口,每天都有冲突发生,城里的秩序渐渐开始混乱。
挖洞第二十三天。
城中存粮跌破警戒线。
饥饿像无形的瘟疫,在街巷里疯狂蔓延。大家开始抢夺食物,有人蹲在路边一动不动,眼神空洞;有人低声哭泣,直到哭不出声;有人默默躺在地上,等待死亡。
肖恩群与查克岩抓住这个机会,在贵族圈子与高阶军官之间四处游走,言辞锋利,步步紧逼:“莫路真坚持平均配给,老弱病残照样分粮!粮食消耗速度成倍加快,这样下去,士兵先垮,城池必破!”
“必须把粮食集中配给守军、工匠、青壮年!保留骨干力量,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们带人围住议事厅,高声施压,要求莫路真立刻交出城防最高指挥权。
可这一次,平民与底层士兵却像被点燃的火,轰然站了出来。
“我们不同意!”
“将军没有亏待任何人!”
“你们想放弃老人孩子,我们绝不答应!”
怒吼声震得石厅门窗嗡嗡作响。
肖恩群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却终究压不住汹涌的人心。
第一次夺权,未遂。
* * *
挖洞第四十五天。
彻底断粮。
中央粮仓最后一粒霉麦被刮得干干净净,连木板缝隙里的碎屑都被扫光。
饥饿从情绪,变成了能吃人的野兽。
莫路真依旧下达最后一道铁令:所有野菜、树皮、草根,按人头分配。老人、孩子、士兵、军官,每人都有份。
这一次,肖恩群与查克岩不再仅仅是煽动。
他们直接联合了半数以上的军官与贵族,手持兵器闯入议事厅,气氛瞬间紧绷到一触即发。
“莫路真,你这是在亲手毁掉蔓玥城!”查克岩拍桌怒吼,声音因愤怒与饥饿而扭曲,“平均分配等于集体等死!必须优先供给战力!”
肖恩群冷冷补上一刀,语气冰冷而现实:“你心软,你慈悲,可慈悲救不了这座城。弱者本就该被舍弃,这是乱世的规矩。”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站出来替莫路真说话。
饥饿已经磨掉了大多数人的尊严与底线。
莫路真看着眼前一张张因饥饿、愤怒与野心而扭曲的脸,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火把快要烧到指尖。最终,他缓缓点头,声音平静得可怕:“好,你们来决定。”
肖恩群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胜券在握。
从此,粮权易主,城池分裂。
青壮年与士兵优先分粮,老弱妇孺只能捡拾残屑。
蔓玥城,从内部分成了两半。
* * *
与此同时,地下深处。
地道已经向前挖掘近半,空气越来越稀薄,火把明明灭灭,呼吸都变得灼痛。
罕石勒带着一队最精干的矿工冲在最前端,镐头挥落,泥土飞溅,每个人都在透支生命。
土层忽然变得异常松软潮湿,土色发黑,渗水顺着洞壁滴落。
矿师戈温脸色骤变,厉声嘶吼:“是流沙层!危险,快后撤——”
轰——!
整段地道顶部瞬间垮塌。
石块、泥土、流沙,疯狂倾泻而下,像大地张开嘴,一口吞下所有声音。
来时的洞口,被彻底堵死。他们失去了退路,也没了生路。
黑暗。死寂。窒息。
罕石勒被半埋在土下,拼命挣扎,却只会陷得更深。身边的矿工们发出绝望的闷哼,有人直接被落石砸中头颅,一声不吭便没了气息。生命在密闭的黑暗中,飞速流逝。
空气迅即将耗尽。每一次呼吸,都像吞进一口滚烫的沙砾,灼烧喉咙与肺叶。
罕石勒蜷缩在狭小的空隙里,胸口剧烈起伏,意识一点点模糊、发黑。
那股在绝境中爆发过的狂怒与异能,此刻却像沉睡的巨石,怎么也唤不醒。他想吼,想挣,想撕裂大地,可身体软得像棉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窒息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眼前一黑,他彻底昏死过去。
* * *
地面上,莫路真得知地洞塌方的那一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不顾肖恩群的禁令与阻拦,亲自带着自己最信任的一队老兵,提着镐、铲、铁棍,疯了一般冲向洞里。
“快挖!”他嘶吼,声音撕裂,“他们还在下面!全部给我挖!”
泥土碎石疯狂飞溅。
指甲磨破,掌心流血,手臂脱力,肩膀酸痛欲断,所有人都像疯了一样拼命。
没有人命令,没有人退缩。
他们挖的不是土,是全城最后一点希望。
不知挖了多久,土层下终于传来一声微弱的空洞回响。
“通了!通了!”有人激动得大叫,声音嘶哑。
莫路真扑上去,用双手疯狂扒开最后一层砂石,指甲外翻,鲜血直流,却浑然不觉。
新鲜空气猛地灌进地道,带着地面的暖意。
黑暗中,几道微弱的呻吟断断续续传来。
罕石勒和几名幸存的矿工蜷缩在角落,奄奄一息,像从地狱爬回来的魂。
莫路真一把将罕石勒抱出来,紧紧按在自己胸口,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没事了。我们来了。”
罕石勒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却一眼认出了他。
他张了张嘴,气若游丝,只拼尽全力说出三个字:
“继续……挖……”
莫路真点头,滚烫的泪水落在他沾满尘土的脸上,重重砸进泥土。
“好。”“我们继续挖。”“这一次,我跟你们一起挖。”
火把重新点燃,光刺破黑暗。喘息重新响起,带着死里逃生的粗重。镐头再次落下,沉闷而坚定。
大地之上,围城依旧,饥饿依旧,仇恨与分裂依旧。
大地之下,一条通往深渊、也通往翻盘的秘道,正在无边黑暗中,一寸一寸,向着漠云山,向着绝境中的生机,坚定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