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手中这份精准地形图,众人此刻早已踏入对方布下的死围。
李默心底寒意翻涌,对那位从未谋面、能勘透地形排布的幕后绘者,生出几分近乎敬畏的心思。
他不敢耽搁,抬手打出隐蔽手势。五十名骁骑营顶尖斥候身形一晃,化作融入夜色的虚影,悄然钻进乱石荆棘掩映的山坳深处。
山坳内里别有乾坤。
这里并非天然山道,乃是人工开凿而成,表面又以草木碎石层层遮掩,隐蔽至极。
通道一路蜿蜒向下,空气愈发潮湿,泥土腥气混杂浓重铁锈味扑面而来。
众人潜行一炷香光景,眼前视野豁然开阔。地底深处传来沉闷轰鸣,零星火光隐隐晃动。
李默屏住气息,轻轻拨开挡路的灌木丛,探头望去。
纵然身经百战、早已看淡生死,目睹眼前一幕,他的心依旧狠狠一缩。
此地根本不存在军营营帐、粮草军械,赫然是一处纵深极大的凹陷环形地底山谷。
山体内部被尽数掏空,火把油灯层层排布,将偌大空间映照得亮如白昼。
数万衣衫褴褛、身形枯瘦的苦力,如同蝼蚁般埋头劳作。监工挥舞皮鞭厉声呵斥,鞭子抽打皮肉的脆响、苦力拖拽矿石的闷响、铁器敲击碰撞声,夹杂着凄厉惨叫,交织成一曲地狱悲歌。
众人开采的矿石色泽暗红,火光下流转着冷冽金属光泽。
开采完毕的矿石被苦力背负,沿着陡峭木质栈道,尽数运往山谷中央的冶炼区域。
数十座数丈高的土高炉熊熊燃烧,冲天火舌热浪翻滚,整座山谷闷热得令人窒息。滚滚黑烟升腾而起,顺着山体天然穹顶与精巧通风结构,从隐秘岩缝缓缓散出,外界根本难以察觉踪迹。
一座规模骇人、守备森严的地下矿场与兵工厂,就此暴露在眼前。
李默目光死死锁定冶炼出炉的成品。
那并非寻常铜铁锭块,一块块规整方正的暗红金属砖,泛着危险冷光。
成品迅速冷却打包,随即被送往山谷最深处的密闭山洞。洞口重兵把守,戒备程度远超外围监工,层层防线密不透风。
私采禁矿,暗中铸炼凶器。
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李默心头沉重万分。
殿下的预判全然属实,归一会暗藏的野心与阴谋,远比众人揣测的更加恐怖叵测。
身旁斥候皆面露震惊,李默立刻以唇语下达记录探查的指令。
斥候们四散潜行,有人描摹地形地貌,有人统计人力规模,还有人紧盯成品运送路线,不漏分毫线索。
李默目标明确,只求获取一块矿石样本。
长久观察之下,他将目光定格在矿场边缘一处偏僻采矿点。
方才还在肆意打骂苦力的监工,正因劳作迟缓暴怒出手,动静引得周遭注意力尽数汇聚。
时机转瞬即逝。
李默身形骤然窜出,身姿矫健如捕猎猎豹,起落之间便悄然抵达采矿点位。
指尖发力,迅速撬下一块拳头大小的暗红矿石,随手揣入怀中,毫不迟疑转身撤离。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不过瞬息功夫。
撤离途中,碎石不慎被脚掌碰落,细微的咔哒声响,在寂静矿场中格外刺耳。
“何人?!”
施暴的监工猛地抬眼,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李默隐入阴影的背影。
他没有高声示警,反手抽出腰间短弩,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咻——
淬着幽蓝毒光的弩箭破空疾驰,直指李默后心要害!
“校尉当心!”
一名斥候情急之下,将随身药篓狠狠掷出阻拦。
药篓瞬间被弩箭洞穿,虽没能拦下箭矢,却稍稍偏移弹道,硬生生替李默争取到一线生机。
李默顺势侧身翻滚,致命弩箭擦着肋下掠过,狠狠钉入后方岩壁,箭尾震颤不停。
他不敢停留,借着翻滚之势再度沉入黑暗阴影。
“有人潜入,速速追击!”
监工怒吼划破矿场沉寂,警戒铜锣急促敲响,无数火把朝着异动方向蜂拥聚拢。
“全军撤退!”
李默低声喝令,一行人头也不回,顺着来时的隐秘通道急速退离。
身后追兵呐喊喧嚣四起,杀机步步紧逼。
一个时辰后,甘州大营中军主帐。
素来沉稳淡然的骁骑营统领雷震,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真切的震惊之色。
他凝望着桌案上那块带着余温的暗红矿石,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赤铁……”
低沉话音几不可闻。
身居统领之位,他有权翻阅军中绝密卷宗。三百年前前朝覆灭之际,叛军便是依靠这种稀有赤铁,锻造出无坚不摧的破甲弩矢,轻易击穿官军重甲,给王朝军队带来毁灭性重创。
大雍立国之后,太祖深知此物凶险,当即颁布严令,将赤铁划为最高等级禁矿,私自开采冶炼一律按谋逆重罪论处。
三百年来,赤铁矿脉与冶炼技法尽数封存皇家武库,早已沦为传说。
可如今,失传已久的禁矿实物,赫然摆在眼前。
归一会不仅寻得隐秘矿脉,更是彻底掌握失传冶炼秘术!
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雷震心中警铃大作。事态已然超出可控范围,容不得半点拖延。
他将矿石样本与探查情报严密封存,挑选八名忠心精锐亲卫,备好换乘战马。
“八百里加急赶路,人歇马不停!务必将密件亲手送至殿下手中,延误片刻,军法严惩!”
“属下遵命!”
八骑策马疾驰离去,飞扬尘土间,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弥漫四野。
两日光阴转瞬而过,金陵监国皇子行辕。
萧景珩细读矿场探查描述,指尖抚过沉甸甸的赤铁矿石,往日温和慵懒尽数褪去,面容覆上凝重冷冽。
所有谜团此刻豁然开朗。
归一会的阴谋布局,远比想象中更加阴险深远。
他们无意仓促发动同归于尽的内乱,而是布下一盘横跨南北的惊天大棋。
手握江南富庶财力,占据西北禁矿私造凶兵,再借走私渠道,将破甲矢贩卖至北蛮部落。
蛮族战力暴涨之后,必定大举南下入侵边境。
战火连绵之下,朝廷不得不倾尽国库兵力御敌。待到国力损耗、民生哀怨四起,把控钱财兵器源头的归一会,便能蛰伏暗处坐收战争暴利。
同时借边境战事拿捏朝堂局势,步步施压谈判,最终暗中操控国策皇权,妄图化作凌驾于大雍王朝之上的隐秘影子朝堂。
萧景珩将矿石重重按在桌面,沉闷声响回荡营帐。
他即刻携带密报与矿石,快步走入僻静内室。
姜离静静听完全盘叙述,抬手掂了掂冰凉的赤铁原石,神色从容淡定,一切谋划似乎早已预料。
“借刀杀人,釜底抽薪。以大雍疆土矿藏锻造凶器,屠戮大雍将士,再凭战火胁迫朝堂妥协低头,的确符合他们一贯行事手段。”清冷嗓音缓缓拆解毒辣计谋。
“如今我们已然揪出要害,西北矿场便是他们命门,即刻出兵便可……”
“不可贸然行动。”姜离轻轻摇头,出言打断。
她将矿石放回桌面,目光落于江南舆图之上。
“对方同样清楚矿场是致命弱点,能安稳运转至今,必然暗藏无数后手陷阱。此刻贸然突袭,最差会落入圈套全军覆没;即便侥幸毁掉矿场,也只会打草惊蛇,让幕后主谋彻底隐匿。”
纤细指尖轻点图纸上秦府位置。
“斩断尾巴不足以重创毒蛇,唯有直击蛇首,方能一击毙命。西北战线继续潜伏监视,真正的突破口,落在江南秦府。”
同一时段,江南秦府书房之内。
秦二老爷满面喜色,在屋内来回踱步,心中得意难以按捺。
太子太傅的朝堂势力果然举足轻重,信使传讯过后,监国皇子当即做出退让。
秦婉儿被迫解除多处水道封锁,虽说核心航道依旧把控在手,却已是实打实的博弈胜利。
就连向来强势的九皇子,也终究难以抗衡朝堂重压。
被封锁多日的私盐生意迎来转机,秦二老爷自认此番周旋功劳卓著。
他打算立刻向上禀报战况功绩,同时请求上层动用更强势力,彻底将秦婉儿一众势力逐出江南地界。
遣散所有仆从,紧锁房门。秦二老爷走到半人高紫檀多宝阁前,缓缓转动机关。
轧轧机括响动,墙体暗格悄然显露,内部安放着一台布满精密齿轮刻度的黄铜传讯器械,中央镶嵌平整水晶板面。
秦二老爷熟练拨动开关,器械发出低沉嗡鸣。他取出专属密码册,依照暗号规律敲击板面,隐秘传递讯息。
他全身心投入传讯,丝毫未曾察觉周遭暗藏杀机。
书房外假山之后、院墙外围民居高点,数名伪装成仆役工匠的暗探,正将喇叭状金属收音设备对准书房方向。
收音装置连接黑色木盒,盒内细如发丝的金属探针,循着空间细微共振,在匀速移动的蜡质纸带上,勾勒出一道道疏密各异的曲线纹路。
周遭杂音尽数被收录,屋内隐秘动静,无一遗漏。
半个时辰后,这份特殊声波记录纸带,连同破译完毕的暗号密码,一同加急送往金陵。
萧景珩望着纸上杂乱无章的曲线纹路,眉头紧锁,全然无法解读其中含义。
他将纸带递至姜离手中。
姜离并未急于分辨线条规律,只是将纸带平铺桌面,拿起那块冰冷的赤铁矿石,轻轻放置在纸带边角之处。
视线凝落在矿石与纸带相接的位置,清冷眼眸深处,掠过一抹勘破迷雾、洞穿时空的深邃幽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