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卷三 起大厝(Khí-tuā-tshù)
*闽南语"起大厝":建大房子,寓意家族兴旺。*
第一部 血脉
第56章 银锁
(1969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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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宁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十三四岁的少年,瘦,黑,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布衣裳,袖子长出一截,卷了两道。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头磨破了。他在这条巷口来回走了好几趟,进去了又退出来,退出来又走回去。
翠娥去倒泔水,看见一个半大小子蹲在墙角,蹲了老半天,问他找谁,他不说话。翠娥回去跟云娘说了。
云娘走出来,看了他一眼。
"你是郑家的?"
阿宁站起来,点了一下头。
云娘没再问,转身进灶间,多拿了一只碗。
阿宁跟着进去了。
玉鸾正在灶前添柴,抬起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灶间门口。十三四岁,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但个子已经快赶上她了。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那双眼睛——德茂的眼睛。
她心里动了一下,没说出来。
阿宁站在门口,没叫她。
云娘把粥端到桌上。"坐。"
阿宁坐下来,端起碗,低头喝粥。喝得快,三口两口下去一碗。玉鸾又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他又喝了。三碗粥下去,他把碗放下。
"阿嬷让我来的。"他的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
玉鸾手里的火钳停了一下。
"她上个月走了。"
灶间的火跳了一下。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阿宁没再说话,站起来,走了。
玉鸾坐在灶前,没送。
云娘站在灶台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说了一句:"这孩子,跟他爹一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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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华趴在灶间门口,探着头。他一听见动静就跑过来了。阿宁走了以后,他拉了拉玉鸾的衣角,压低声音问:"妈,那是谁?"
玉鸾没回答。
"他怎么在咱家喝粥?"
"你吃你的。"玉鸾把他按回凳子上。
志华没再问,但他记住了那个人的样子。瘦瘦的,高高的,不笑,也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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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阿宁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包东西。用报纸包着,打开是一双棉鞋,黑布面,白底子,针脚细密。
"阿嬷做的。走之前做的,没做完,我帮着收的边。"
玉鸾接过来看了看,手指摸过鞋面。针脚还是那样密,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她嫁进郑家那年冬天,婆婆也给她做过一双棉鞋,一模一样的针脚。
她又翻出一叠旧相片,黑白泛黄。翻到一张,手停了。
德茂抱着阿宁,站在郑家院子里。德茂穿着那件藏青色中山装,耳朵不红。阿宁裹着襁褓,睡得正香。她看了很久,把相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她把相片收进抽屉里,和那把旧算盘放在一起。
算盘是德茂教的,珠子磨得发亮。
阿宁放下东西就要走。云娘叫住他:"喝碗粥。"
他摇头。"不喝了。"
玉鸾坐在灶前,没抬头。云娘也没再留。灶上的粥多煮了一碗,他不喝。第二天云娘热一热,自己喝了,再煮新的。
志华又看见了。他从灶间门口探过头,看着阿宁走出去的背影,小声问云娘:"阿嫲,那个人怎么又来咱家?"
云娘没回答。
"他是不是那个——"志华又问。
"吃你的。"云娘把一碗粥塞到他手里,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志华低头喝粥,眼睛还是往外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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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阿宁来,云娘拦住他。
"你恨你妈?"云娘问。
阿宁低着头,不说话。
"你奶奶跟她说什么了,我不知道。"云娘说,"但你妈没对不起你。她走的时候,不是不要你,是带不走你。"
阿宁抬起头,看着云娘。
"你自己想想。"云娘转身进了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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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宁再来的时候,不走了。他坐在灶间,帮云娘烧火。云娘不跟他说话,他也不跟云娘说。
志华放学回来,看见灶间里多了个人,愣了一下,没敢进去,站在门口看。阿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添柴。志华站着不动,阿宁也不赶他。过了好一会儿,志华才蹭进去,把自己的书包放在凳子上,坐在旁边看阿宁烧火。阿宁把火钳递给他,志华愣了一下,接过去了。阿宁没说什么,站起来去劈柴。志华拿着火钳,不知道该不该用。玉鸾从屋里出来,看见志华蹲在灶前装模作样,伸手把火钳拿过来。
"别玩了,写作业去。"
志华不情不愿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阿宁一眼。
丽英比志华小一岁,胆子也小。阿宁来的时候,她躲在云娘身后,露出一只眼睛。云娘把她拉出来。
"叫哥。"
丽英叫不出口,嘴张了张,没声音。阿宁也不看她,劈他的柴。丽英躲了一会儿,自己出来了,把小板凳搬到灶间门口,坐着看。
志刚八岁,最不怕生,也最黏人。阿宁来了几回,他就开始凑过去,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就看着阿宁劈柴。有一回,他仰着头问:"你怎么总来我家?"阿宁没回答。志刚也不恼,第二天又搬着板凳坐过去了。
云娘从灶间出来,喊一声:"阿弟,过来写作业。"志刚应了一声,不动。云娘又叫了一声,他才慢吞吞挪回去。
丽珊还小,什么都不懂。阿宁来的时候,她坐在竹椅上啃手指头。阿宁从她旁边过,她抬头看了一眼,低头继续啃。
孩子们不知道这个人是来做什么的。玉鸾不解释,南山也不解释。日子长了,孩子们自己习惯了。灶间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他们不管。粥够吃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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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宁慢慢变了。他开始帮忙劈柴,帮翠娥收衣裳,帮云娘扫院子。
有一回,志华在院子里写作业,遇到一道算术题不会,趴在那里抠笔。阿宁从他旁边过,低头看了一眼,伸出手,在纸上画了几道。
"这样算。"
志华愣了一下,照着算了,算对了。他抬起头,阿宁已经走远了。志华拿着作业本,跑到玉鸾面前。
"妈,那个人会算数!"
玉鸾看了一眼作业本,没说什么。
还有一回,志刚在院子里跑,没看路,撞上阿宁的背,额头上磕了个包。阿宁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蹲下来摁了摁他额头。"没破。"志刚揉着额头,龇牙咧嘴地笑了。
南山骑车下班回来,阿宁把自行车接过去,推到天井里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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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英开始叫"哥"了。不是当面叫,是在背后叫。有一次阿宁在劈柴,丽英躲在灶间门口,小声说了一句:"哥劈柴好快。"云娘听见了,没接话。玉鸾也听见了,也没接话。
志刚早就会叫了。阿宁一来,他就跑过去喊"哥",有时候阿宁不应,他就一直喊,喊到阿宁"嗯"一声。志刚满意了,跑开去玩。丽珊还不会叫哥,但她会伸手要阿宁抱。阿宁抱她,她就笑;放下,她就哭。云娘叫丽珊"阿妹,过来",丽珊就张开手让云娘抱。
孩子们不问他从哪里来,不问他为什么来。他们只管叫哥,只管要他抱。
灶间的粥多煮一碗。这一碗,玉鸾不觉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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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宁正式改口叫"妈",是那年冬天的事。
那天他跟着志华写作业,写完了,志华跑出去玩,他一个人在屋里收拾书包。
玉鸾从灶间进来,看见他把书包带子打了个结。那个结,是德茂以前打的那种。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阿宁。"她叫了一声。
他转过头。
"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
阿宁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妈。"
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玉鸾没应,转身出去了。走到灶间门口,站了一下,进去添柴。灶间的火亮着,粥还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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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银锁的事翻出来了。
不是当天,是过了几天。她从抽屉最里头拿出那个红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小银锁。是她当年在供销社攒了几个月工资,去镇上银楼打的,想给阿宁挂上。可阿宁不在身边,一直没机会给。
锁还是那把锁,银面已经暗了,擦也擦不回新。
阿宁再来的时候,她把银锁拿出来,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给你的。早就该给了。"
阿宁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攥在手心里。他没说谢谢,也没说别的。站起来,走到灶间门口,低头解自己脖子上的红绳。红绳已经褪色了,磨得细细的,上头系着一颗木珠子——是婆婆给他挂的。
他把木珠子摘下来,放进口袋。把银锁穿到红绳上,戴好,塞进衣领里,贴着胸口。
玉鸾看着他,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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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南山回来,看见阿宁脖子上多了一把银锁,没问。吃饭的时候,他把自己碗里的蛋夹到阿宁碗里。阿宁抬头看了他一眼,南山没看他,低头喝粥。
阿宁把蛋吃了。
志华看见了,也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阿宁碗里。"哥,吃菜。"
阿宁愣了一下,低头吃了。
志刚看见了,把碗里的蛋也往阿宁碗里拨,阿宁拦住他。"你吃。"志刚不听,非要给他。阿宁没再拦,吃了。
丽英小声叫了一声"哥",没夹菜。阿宁应了一声。
丽珊在云娘怀里,伸着手要阿宁抱。阿宁把她接过去,抱了一会儿,放回云娘怀里。丽珊没哭。
玉鸾看着这一桌子的人,没说话。
灶间的火还亮着。粥还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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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阿宁来家里,不用再站在巷口徘徊了。他来,院子门开着,他直接进去。灶间的粥多煮一碗,碗筷多摆一副。谁都不会多问一句。
志华跟他学算术,丽英帮他递柴,志刚追着他喊"哥",丽珊要他抱。他不叫玉鸾"妈"的时候,就叫"您"。玉鸾不纠正他。
灶间的火还亮着。粥还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