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文物论坛的首页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红色标题置顶在最上方，用加粗字体写着——“中国修复师被指AI造假，三份完美状元卷全部存疑。”帖子发布不到两个小时，留言已经突破了两千条。
王语嫣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得她的脸惨白。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翻，每一条留言都像一根针扎进她的眼睛。
“这个女人用高科技骗了全世界。”
“南宋的卷子上怎么可能有明朝的诗？一眼假。”
“听说她就是个编外的，连编制都没有，这种人也配修国宝？”
“背后肯定有团队，专门做旧骗经费。”
她翻到一条稍微温和些的留言，写着“也许是真的呢？等官方调查吧。”下面跟了三十多条回复，全是骂的——“洗地狗滚出去”“收了多少钱”“你也是骗子同伙”。
王语嫣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论坛推送，是新闻客户端的弹窗。她睁开眼，看见屏幕上秦昊的律师团队正在召开新闻发布会。
视频画面里，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讲台上，身后的大屏幕播放着一段视频。王语嫣认得那个画面——是修复室的监控录像。录像里她正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镊子，对着状元卷上的一个字进行补笔。画面被恶意调色了，原本微黄的补纸被调成了刺眼的白色，看起来像是她在用修正液涂改墨迹。
旁边配了一行大字：“修复师篡改文物实锤。”
视频播放完，秦昊的律师对着镜头说：“我们强烈要求国家文物局介入调查，追究王语嫣伪造文物的刑事责任。秦氏文化基金会愿意提供一切必要的法律援助，维护历史真相。”
王语嫣盯着“维护历史真相”这六个字，手指慢慢收紧了。
真相。
他们管那叫真相。
同一天下午，博物馆的停职通知送到了修复室。白纸黑字，盖着公章——“即日起暂停王语嫣同志一切工作，接受组织调查。其经手的全部文物封存复查。”
宋主任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笑着看她收拾东西。那笑容不浓不淡，像在脸上画上去的。
“语嫣啊，早就跟你说了，编外人员要安分守己。”他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闹成这样，谁也救不了你。”
王语嫣把镊子、毛刷、排笔、裁纸刀一件一件地放进工具箱里。她的动作很慢，和平时修复文物时一样慢。宋主任以为她是在拖延时间，实际上她只是在确认每一件工具都放对了位置。
一个修复师对自己的工具，和对自己的手指一样在意。
她合上工具箱，站起来，从宋主任身边走过。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宋主任，云栖别墅地下室的那面墙，瓷器柜第三排第二个格子，青花云龙纹扁壶。你知道它的流转编号是多少吗？”
宋主任的笑容僵住了。
“故宫博物院藏品，编号故00123456，2008年入藏，2019年‘报废’。报废审批人——宋国梁。”
她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然后拎着工具箱走了。
走廊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坟。
王语嫣回到家，把工具箱放在门口，走进卧室，关上门。
她没有开灯。窗帘拉着，房间里黑得像一间暗房。她靠着床坐在地板上，把那些状元卷的影印件从包里拿出来，一张一张地铺在地上。
错字改通假。
对仗改工整。
原本写得歪歪扭扭的排比句，被她修得整整齐齐。
每一份都是完美的。完美得不像古人手写。
她盯着那些字，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你做的对，你只是把八百年前该有的样子还原了。另一个说：你在篡改历史，那些错字、那些不工整，本来就是陆子瞻真实的状态，你有什么资格替他改？
“我到底是在替历史平反，还是在篡改历史？”她喃喃地说。
门被推开了。
欧阳雪冲进来，连鞋都没换，直接走进卧室，蹲在她面前。她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影印件，然后一巴掌拍在旁边的地板上，声音大得像放了一颗炮仗。
“你改的是错字，又不是改历史！那些诗是陆子瞻写的，不是你写的！那些策论是陆子瞻想的，不是你想的！你只是把被虫蛀的洞补上了，被水泡糊的字还原了——这叫什么？这叫修复！不叫篡改！”
王语嫣看着她，眼眶红了。
“可是网上说的——”
“网上那些人，有谁亲手摸过文物？有谁见过真正的状元卷长什么样？他们坐在键盘前面，敲几个字就能定一个人的罪。”欧阳雪把地上的影印件一张一张地收起来，叠整齐，塞回王语嫣手里，“陈老说要看卷子，我帮你约好了。明天一早，我们去找他。”
陈老是鉴定界的泰斗，八十多岁，退休后隐居在乡下，已经十几年没有公开鉴定过任何文物了。欧阳雪是通过导师的关系才联系上他的。
第二天清晨，两个人开车去了乡下。
陈老住在一栋老式平房里，院子里种着一棵银杏树，叶子还没有黄。他坐在藤椅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欧阳雪上前介绍，陈老头都没抬。
“我只看真东西，不看网红。”
王语嫣没说话，直接把状元卷从保护盒里取出来，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展开。晨光照在泛黄的纸张上，那些八百年前的墨迹像是刚写上去的一样清晰。
陈老的眼皮抬了一下。
他放下蒲扇，站起来，走到石桌前。他没有戴手套，直接用手摸了一下纸张的质地。
那双手已经老得全是老年斑和青筋，但摸纸的动作比王语嫣还轻。他用食指和中指并拢，从纸张的边缘划过，然后凑近了闻了闻。
接着他从兜里摸出一枚放大镜——黄铜的，比王语嫣那枚还老。
他戴上，看第一行字的时候，手就开始抖了。
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那一行时，他停下来，抬起头看了王语嫣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王语嫣读不全，但她读懂了其中的一种——敬畏。
十分钟后，他放下放大镜。
“真得可怕。”他说了四个字。
王语嫣紧张地问：“那为什么网上说是AI？”
陈老冷笑了一声，把放大镜揣回兜里。
“因为太真了。真到现代人不敢相信，古代人能写出这样的东西。他们宁可相信是假的，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做不到。”
王语嫣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得太早了。
回去的路上，欧阳雪在开车，王语嫣坐在副驾驶上刷手机。论坛上的帖子已经被置顶三天了，热度不但没降，反而越来越高。有人扒出了她的住址，贴在了留言区。
“北京市朝阳区XX小区X号楼XXX。”
下面跟了上百条回复。
“这种骗子就该让她消失。”
“建议直接上门找她对质。”
“人肉她是犯法的吧？——犯法她也该受着。”
欧阳雪从余光里看到王语嫣的脸色变了，一把抢过手机塞进自己兜里。
“别看。”
王语嫣没有说话。她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深夜，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王语嫣一个人走进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黑上了四楼。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油漆味。
她伸手摸了一下门。
湿的。
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照在门上的那一刻，她的呼吸停了一秒。
门上被喷了一个红色的大字——“骗”。
漆还没干，红色的漆顺着门板往下淌，像几道干涸的血痕。
门上钉着一把古剑。剑身穿过门板，钉进了里面的木衬里。剑柄上刻着一个字——“秦”。
王语嫣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哭，没有发抖，只是伸出手，握住剑柄，用力往外拔。剑身和门板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她拔了三下才拔出来。
剑很重。不是装饰品，是真正的古剑，至少有三四百年的历史。
她抱着那把剑，站在门口，不知道是该报警还是该自己收起来。
门铃响了。
她吓了一跳，剑差点脱手。
门外站着陆辰。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族谱。他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剑，又看了一眼门上的红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进去说。”
他推开门，王语嫣跟在他后面走进去。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她把剑放在茶几上，陆辰把族谱翻开，翻到第38页。
那一页的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有被虫蛀过的痕迹。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是手写的楷书，墨色很深，像是用血掺了墨写的。
陆辰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先祖有言，能破《石灰吟》者，能开石匣者，即天选之人。若此人遭难，守墓一族当倾全力护之。”
他合上族谱，站起来。
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十二个人。全是男人，全是黑衣。年龄从二十出头到五十多岁不等，有的壮得像铁塔，有的瘦得像竹竿。但他们的眼神是一样的——沉静，坚定，像一群等了很久的人。
他们齐刷刷地单膝跪下。
陆辰退后一步，站在他们中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从今天起，他们24小时守着你。”
王语嫣站在门口，看着那十二个跪在她面前的黑衣人，看着陆辰站在他们中间像一座山，眼眶终于红了。
她咬着嘴唇，忍了几秒，还是没忍住。
一滴眼泪滑下来。
她用手背擦掉，声音有点哑。
“我不需要保镖。我需要公道。”
陆辰站起来，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那就去要。”
王语嫣深吸了一口气。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枚用了十年的黄铜放大镜，镜片上映着客厅的灯光，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她把放大镜攥紧，然后抬起头，拿起手机。
“帮我联系媒体。明天，我开新闻发布会。”
她拨出第一个电话的时候，手没有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