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古墓外的山坡上，停着七八辆黑色公务车，车顶的警灯在晨雾中无声地旋转着。王语嫣赶到的时候，文物稽查大队已经把整个墓地围得水泄不通。
她扔下电动车，踉跄着往山上跑。鞋底在泥泞的草地上打滑，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顾不上。
入口处两个穿制服的人拦住了她。
“你是谁？这里封锁了，不能进。”
王语嫣喘着粗气，正要说话，身后传来欧阳雪的声音。
“她是指证人。”
欧阳雪从一辆车里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熬夜的青黑色，但眼睛很亮。方队长站在她旁边，看了王语嫣一眼，点了点头。
“让她进来。”
三个人穿过警戒线，走进墓道。手电筒的光在石壁上晃动，两侧的壁画已经被盗墓者破坏了大半，只剩下几片残缺的飞天衣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现代化学药剂的刺鼻气息。
墓道很长，走了将近两分钟才到头。
石质墓室出现在眼前，大约有四五十平方米，穹顶上还残留着褪色的星象图。墓室中央摆着一个石匣，匣盖已经被撬开，歪倒在一旁。
秦昊的人正围着石匣。
四个人，穿着统一的黑色作训服，戴着胶手套。其中一个正在用喷剂往一张卷子上喷，动作很小心，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做旧药水。王语嫣认得那个味道——她在修复室里用过类似的制剂，用来给补纸做旧。但那个人手里的喷剂浓度太高了，喷上去会让纸张的纤维结构迅速老化，用不了多久就会碎成粉末。
他们不是在做旧。他们是在销毁。
秦昊站在石匣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悠闲得像在逛自家后花园。他看到王语嫣走进来，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不冷不热，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
“你来了正好。省得我去找你。”
他摆了摆手，那四个黑衣人同时从腰间拔出枪，三支枪口对准王语嫣，一支对准她身后的欧阳雪和方队长。
稽查大队的人没有配枪，只有执法记录仪和对讲机。方队长举起工作证，声音沉稳：“秦昊，你涉嫌倒卖文物、非法挖掘古墓，放下武器配合调查。”
秦昊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他盯着王语嫣，像一只猫盯着爪子底下的老鼠。
“你们才几个人？这墓里的事，出去再说。”
他加重了“出去再说”四个字，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王语嫣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在这座古墓里，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什么都没有。
她往前走了一步。
陆辰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挡在她面前。他的衣服上全是泥土，左手臂上有一道新的伤口，血已经凝成了黑色的硬痂。
“别过去。”
王语嫣把他拨到一边，又往前走了一步。三支枪口同时对准了她的胸口。
“让我看一眼廷试卷根。”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如果是假的，我认栽。如果是真的，你跑不掉。”
秦昊盯着她看了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墓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做旧药水滴在卷子上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
然后他笑了，挥了挥手。
黑衣人让开了一条路。
王语嫣走到石匣前。廷试卷根躺在里面，被做旧药水泡得发黄，纸张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起翘。但她一眼就认出了它——那不是普通的纸，是南宋宫廷专用的殿试卷纸，厚实坚韧，表面涂了一层薄薄的蜂蜡，千年不腐。
她拿出那枚黄铜放大镜，戴上。
碎纸片开始倒放。
不是回溯，是直击。天眼通把她整个人拽进了那个场景里，她不是在看，她是在场。
南宋临安，集英殿。
殿试的考场设在殿前的广场上，数百张考桌整齐排列，每张桌上点着一盏油灯。考生们伏案疾书，墨香和汗味混在一起，被初夏的风吹得四处飘散。
陆子瞻坐在第三排最右边的那张桌子前。他的手指在流血——镣铐磨破了皮，血滴进砚台里，和墨汁搅在一起。他没有擦，蘸着血水继续写。
他的卷子已经写完了。正在检查最后一个字。
“时间到！”
太监尖利的声音划破了空气。所有人停笔，差役们开始收卷。
陆子瞻站起来，把卷子双手捧给差役，然后退回原位。他的脸上没有紧张，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一个已经把遗书写好的人。
阅卷持续了三天。
三天后，殿试放榜。
陆子瞻的名字排在第一位。他的卷子被贴在榜文旁边，供所有人观看。围观的考生中有人赞叹，有人嫉妒，但没有人质疑——那篇策论写得实在太完美了，完美到无懈可击。
然后秦桧来了。
他没有穿朝服，只穿了一件深色的便袍，但没有人敢直视他。他走到榜文前，看了一眼陆子瞻的名字，又看了一眼他的卷子。
“这篇策论，是谁阅的？”
一个考官战战兢兢地站出来：“是……是下官。”
“你确定这是他本人写的？”
“下官仔细核对过笔迹，确为陆子瞻亲笔，且卷上无任何作弊痕迹——”
秦桧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我说不是。”
考官的脸白了。
秦桧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写着一首诗。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念了出来。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念完，他把那张纸摔在地上。
“这首诗是于谦写的。明朝的于谦。一个南宋的考生，怎么可能在卷子里引用明朝的诗？”
全场哗然。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低头不敢说话，有人偷偷看向陆子瞻。陆子瞻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嘴唇在发抖，但他的声音很稳。
“我没有抄袭。这首诗不是于谦写的，是我写的。”
秦桧笑了。
“你写的？一个十七岁的举子，写出这样的诗？”
“是我在狱中写的。”
“狱中？”秦桧的笑容更深了，“你还没进过狱中，怎么就知道狱中是什么滋味？”
陆子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这是陷阱，但他不知道怎么跳出去。
秦桧不再看他，转身对身边的太监说了一句话。
“抄袭犯讳，罪当杖毙。”
太监尖声传令。
陆子瞻被按在地上，棍棒落下。他没有叫，没有求饶，只是死死护住自己怀里的那张卷子。血从嘴角渗出来，滴在卷子上，滴在那首他写的诗上。
他最后的意识里，只留下三个字。
“在人间。”
白光吞没了一切。
王语嫣睁开眼。
她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抖得连放大镜都拿不稳。那杯用来润纸的茶水就在她手边，她伸手去扶，却把整杯水碰翻了。
茶水泼在廷试卷根上。
墨迹遇水晕开，在泛黄的纸张上慢慢扩散。“废卷”两个大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擦去，一笔一划地褪色、消失。
秦昊脸色大变，冲过来想抢卷子。
“你做了什么？！”
王语嫣没有理他。她盯着卷根上那两个正在褪色的字，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像八百年的时间在加速流逝。
“废卷”二字完全消失了。
下面显现出原本的字。
“钦定第一甲第一名”。
七个字。秦桧亲手写的。笔锋凌厉，骨力遒劲，和他写在奏折上的一模一样。
全场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秦昊都愣住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僵在那里，像一尊被突然冻住的雕像。
方队长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颤抖。
“这是……秦桧亲手写的？”
没有人回答她。所有人都盯着那七个字，像盯着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魂。
秦昊先反应过来。
他转身就跑，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但方队长早就在墓道口安排了人手，两个便衣从他身后包抄上来，一个锁喉，一个按肩，把他整个人压在地上。
他的脸贴着冰冷的石板，嘴角还挂着刚才那抹冷笑。
“你以为这就完了？”他被押走前，回过头盯着王语嫣，“秦家不止我一个。你动的是整个南宋官场的根。”
王语嫣没有看他。她蹲在石匣前，把那卷廷试卷根小心翼翼地捧出来。茶水已经把纸张浸湿了一部分，但字迹完好。她用随身带的宣纸吸掉多余的水分，然后把卷根平铺在一块干净的布上。
方队长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那七个字。
“这份证据，我们能保管吗？”
“不行。”王语嫣头也没抬，“卷根太脆弱了，需要专业的恒温恒湿环境。你们没有这个条件。我带回去修，修好了走正规流程移交。”
方队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秦昊的人被一个接一个地带出墓室。手铐的金属声在墓道里回荡，像一个被砸碎的编钟。
王语嫣留在最后面，把廷试卷根装进自己带来的无酸纸盒里。她的手指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那种愤怒不是在今天才有的，是从她第一次看到那张状元卷上的血迹时就开始积累的，八百年的委屈，八百年的冤屈，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是一封邮件。发件人：匿名。
标题：“第一份完美状元卷已在暗网拍卖，起拍价2000万。”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拢，把手机攥得咯吱作响。秦昊被抓了，但网已经撒出去了。那些照片，那些影印件，早就传遍了全世界的文物黑市。
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不是秦昊，是比他更深的人。
她抬起头，墓道尽头的光线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她抱着纸盒，一步一步地往外走，每走一步，鞋底就在石板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印记。
那不是血。是泥。
但看起来像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