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之巅的风,像是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在切割着卫无忌早已麻木的神经。
“咔——咔——”
祭坛下方的齿轮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是千斤顶在强行复位。
卫无忌的双手死死抵住那块正在翻转的青石板,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瞬间在极寒的空气中凝结成红色的冰珠。
“镇魂”剑插在石板缝隙中,剑身嗡嗡作响,黑色的剑气如同某种贪婪的藤蔓,顺着石板蔓延,死死咬住了机关的咬合处。
“快走!都走!”
卫无忌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
沙奴的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她背着那个吓傻的小女孩,手里还拽着两个老人的衣领,拼了命地将人往安全地带拖。
最后一个百姓刚刚滚下祭坛,石板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爆响。
“咔嚓!”
“镇魂”剑的剑身弯曲成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断。
卫无忌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祭坛边缘的白骨堆上。
但他顾不上疼痛。
因为他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了那扇正在缓缓开启的石门上。
那只从门缝中伸出的苍白鬼手,并没有因为机关的停止而缩回去。
相反,它似乎感应到了“镇魂”剑的气息,五指张开,在空中虚抓了两下,然后轻轻地、温柔地搭在了那把漆黑的剑身上。
嘶——
黑色的剑气接触到那只手的瞬间,竟然发出了如同冷水泼在烧红铁块上的声音,迅速消散。
那只手,无视了“镇魂”的煞气。
卫无忌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他看清了那只手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护腕。
由不知名的黑色兽皮制成,边缘已经磨损得发白,上面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一朵早已褪色的槐花。
那是卫家的家徽。
那是……大哥十六岁离家那年,母亲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卫无忌记得清清楚楚,大哥走的时候,笑着说这护腕太丑,像狗皮膏药,但他直到最后都没有摘下来过。
“大……哥?”
卫无忌的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只手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唤。
石门后的黑暗中,传来了一阵沉重的拖拽声。
哗啦——哗啦——
那是铁链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门缝中挤了出来。
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卫无忌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那是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铠甲,那铠甲的制式,正是卫家军百年前的旧款。他的头发长得拖到了地上,像枯草一样纠结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
最可怕的是他的身体。
他的四肢都被粗大的青铜锁链穿透,锁链的另一端深深埋在石门内的黑暗中。
而他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空洞。
那里没有心脏,只有一团跳动的、幽蓝色的火焰。
那人缓缓抬起头。
乱发分开,露出了一张脸。
那张脸依然保留着卫无恨的轮廓,但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灰色,上面布满了黑色的咒文。他的双眼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死寂的黑色,而在那黑色深处,似乎有无数冤魂在哀嚎。
“阿……忌……”
那人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像是两块骨头在摩擦,干涩、刺耳,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卫无忌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是大哥。
真的是大哥!
他还活着!
虽然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但他还活着!
“大哥!我来救你了!”
卫无忌忘记了恐惧,忘记了“镇魂”剑的警告,甚至忘记了沙奴惊恐的拉扯。
他疯了一样冲过去,想要去斩断那些锁链。
“别过来!”
那个“卫无恨”突然厉声尖叫,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他猛地抬起那只戴着护腕的手,指着卫无忌,黑色的指甲暴涨三寸:“滚!别靠近我!”
卫无忌猛地刹住脚步,愕然地看着他。
“大哥,是我啊,我是阿忌!我来带你回家!”
“家?”
“卫无恨”那张青灰色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已经没有家了……我是钥匙……我是门……我是……怪物……”
就在这时,石门内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叹息。
那叹息声不大,却仿佛直接在卫无忌的灵魂深处炸响。
“无恨,你太心软了。”
随着这个声音,石门内的黑暗突然沸腾起来。
无数黑色的触手从门内射出,瞬间缠住了“卫无恨”的四肢,猛地向后拉扯。
“啊——!”
“卫无恨”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身体被硬生生地拖向门内。
“不!”
卫无忌目眦欲裂,手中的“镇魂”剑化作一道黑光,狠狠斩向那些触手。
铛!
火星四溅。
触手坚硬如铁,“镇魂”剑竟然没能斩断,反而被反震得虎口崩裂。
“阿忌……杀了我……”
被拖回门缝的“卫无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着卫无忌嘶吼。
他的眼中流下了两行血泪,那原本死寂的黑色瞳孔中,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
“杀了我……我是尸鬼王的……容器……别让他……出来……”
“轰!”
石门重重地关上了。
最后一眼,卫无忌看到的是大哥那只戴着护腕的手,被狠狠地夹在门缝中,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那块刻着字的岩石。
“不——!!!”
卫无忌跪在地上,双手疯狂地拍打着那扇冰冷的石门。
石门纹丝不动。
只有那行字,在血迹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弟,若见血门开,切记:剑不可出,心不可乱。我在门后等你。”
原来,这不是重逢的约定。
这是赴死的遗书。
沙奴跑过来,想要拉起卫无忌,却被他一把推开。
卫无忌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上沾满了大哥的血。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
当“镇魂”剑接触到那些触手时,剑里的那个恶鬼,在笑。
它在嘲笑卫无忌的无能,嘲笑卫无忌的天真。
“容器……”
卫无忌喃喃自语。
大哥为了封印尸鬼王,竟然自愿成为了容器,被锁在这昆仑山腹中,受尽了百年的折磨。
而他,卫无忌,却像个傻子一样,以为只要找到这里,就能救回大哥。
“是我……是我害了他……”
卫无忌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随后,一点红光在他眼底亮起。
那红光越来越盛,最后变成了两团燃烧的鬼火。
他缓缓站起身,捡起了地上的“镇魂”剑。
这一次,他没有再压抑剑中的煞气。
“既然你不想让我救你……”
卫无忌看着那扇石门,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那我就把这扇门拆了。”
“把这山……翻了。”
“把这世道……杀个干干净净。”
“镇魂”剑发出一声欢愉的长鸣,黑色的剑气冲天而起,直接将头顶的积雪震塌,露出了昆仑山终年不见天日的阴霾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