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三分,王语嫣的手机响了。
她从国子监回来只眯了两个小时,整个人还穿着那件沾满泥土和血渍的外套。电话是修复室的值班保安打来的,声音在发抖。
“王老师,你快来……出事了。”
她骑电动车冲到故宫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修复室的门大敞着,走廊里的灯全开着,刺眼的白光照在地上那一滩暗红色的东西上面。
她冲进去,看见老周。
他倒在修复室门口的血泊中,脸朝下,右手伸在前面,像是在最后一刻还想抓住什么。他的右手——她看清了——三根手指被齐齐切断。食指、中指、无名指。断口处血肉模糊,骨头露在外面,白色的骨茬上还沾着碎肉。
断指放在他的胸口,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故意这样放的。
王语嫣跪下去,跪在血里。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用双手按住老周的右臂,试图止血。但已经不需要了——血差不多流干了。
“师父。”她叫了一声。
老周的手指动了一下。他还没有死。
“叫救护车!”她朝门口愣住的保安吼了一声,声音大得连墙上的白灰都震落了几片。
急救车来得很快。王语嫣跟着上了车,一路按着老周的伤口,血从她的指缝间往外涌,染红了急救车的白色床单。
老周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着王语嫣,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那声音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你是我带过最没出息的学生……也是唯一一个敢查真事的。”
然后他用左手抓住她的手,在她手心里画线。动作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临摹一幅字。
一根竖线,一根横线,一个弯,又一个弯。
她在血和汗混在一起的掌心里,辨认出了一条路线。最后两个字,他写的是“绍兴”。
然后老周的手垂下去了。
昏迷。
手术室的红灯亮起来的时候,王语嫣靠在走廊的墙上,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老周用尽最后力气画的那条路线还在,汗水已经把线条模糊了,但她看得清——绍兴,两个字后面还有一个地名。
陆辰站在她旁边,用手机拍下了她手心里的路线图。他看了几秒,说:“我去。”
王语嫣刚想说话,走廊的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医生,是警察。
宋主任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个拎着公文包的律师。他脸上的表情她从未见过——不是愤怒,不是得意,而是一种精心排练过的“痛心疾首”。
“警察同志,就是她。”他指着王语嫣,“盗窃国家一级文物,昨晚私闯民宅,我的云栖别墅被她们翻了个底朝天。”
警察出示了证件,面无表情地说:“王语嫣,你涉嫌盗窃文物和非法侵入住宅,请配合调查。”
手铐铐上的一瞬间,陆辰往前迈了一步。王语嫣用眼神制止了他。
“你先去绍兴。”她低声说,“我出来后找你们。”
陆辰的脸抽搐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转身快步离开了走廊。
拘留室的铁门在身后关上。
王语嫣被带进一间不足六平方米的小房间,墙壁是灰白色的,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泡沫垫。一盏日光灯挂在头顶,发出嗡嗡的响声,和修复室里的灯一模一样。但这里没有工作台,没有镊子,没有放大镜。
什么都没有。
她躺在那张窄窄的铁床上,闭上眼睛。
拘留室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然后开始在脑子里过电影。
三年。她在故宫修复室工作了三年。这三年里,她亲手处理过上百件文物。大部分是普通的字画修复,但有三件东西,一直刻在她脑子里,从来忘不掉。
第一件,明代的科举舞弊奏折。
那是她入职第一年接手的。奏折上弹劾的不是别人,正是秦桧。上面写着秦桧“结党营私、卖官鬻爵、科举舞弊”,后面附了一份长长的名单,全是秦家在朝中的党羽。奏折被驳回,上书的御史被贬出京城,死在路上。
她修复那份奏折的时候,手指摸着那些被朱笔批驳的红字,心里就在想——这个人用命换来的东西,现在只能躺在库房里发霉。
第二件,南宋官场图。
那是一幅长达五米的绢本长卷,画的是南宋临安城的官场百态。她修了整整两个月,每天面对那些密密麻麻的人物、建筑、题跋。画里有一处细节——秦家的田产遍布临安城外,占了整整三座山。旁边有一行小字批注:“秦氏田产,皆由科举卖官所得。”
她当时觉得这句话太重了,不应该写在一幅画上。现在她明白了——写这句话的人,是用画来保存历史的真相。
第三件,秦桧家族谱县志。
那本县志是她去年修的,纸已经脆得像蝉翼。里面记载了秦桧家族在绍兴年间的活动,其中有一段她反复看了很多遍——“绍兴十八年,殿试,秦桧侄埙中探花。是科,有考生陆子瞻以抄袭犯讳杖毙。”
只有一句话。一句话就埋了一条人命。
但这本县志还有另一个细节——后面连续七届科举的名次都被涂改过,墨迹不同,笔迹相同。她用放大镜看过,涂改的人就是秦桧本人。
三件文物,在她脑子里像三块拼图。她把它们放在一起,发现它们的边缘严丝合缝。
秦桧结党。秦家圈占田产。七届科举的异常。陆子瞻被杖毙。
这些不是孤立的碎片。它们是一个整体——秦家在南宋至少篡改过七次科举名次,涉及四十三名考生。陆子瞻只是其中之一,也是最惨烈的那一个。
她猛地从铁床上坐起来。
用手指在灰白的墙壁上画关系图。一个圆圈,三条线,无数个箭头。她画得很快,指甲在墙面上刮出白色的痕迹。
“它们本就是同一块拼图。”她低声说。
拘留室外,欧阳雪没有闲着。
她从国子监出来之后,直接去了文物稽查大队的总部。她手里有王语嫣给她的证据链——U盘里的报废文物清单、云栖别墅的照片、秦昊和宋主任交易的通话录音。
接待她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姓方,自称是稽查大队的内勤。欧阳雪把U盘递过去的时候,方队长看了一眼,没有接。
“这些东西,你怎么拿到的?”
“我是故宫修复室的实习生。宋主任是我舅舅。”
方队长的眼睛眯了一下。她盯着欧阳雪看了整整十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知道。”
“你在告你的亲舅舅。”
“我知道。”欧阳雪的声音没有发抖,“但那些文物是从博物馆里流失的,每一件都是国家的。他偷的不是东西,是历史。”
方队长沉默了很久,然后接过U盘,插进电脑。
屏幕上弹出文件夹,里面有一百多个子文件夹,每个文件夹都以文物编号命名。她随便点开一个,里面是照片、流转记录、报废审批单。审批人那一栏,签的都是同一个名字——宋国梁。
方队长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李,你过来一趟。有大案子。”
五分钟后,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推门进来。他不是穿着制服的内勤,而是一身便装。欧阳雪后来才知道,他是方队长的搭档,专门负责文物走私案的卧底。
“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这不只是文物案。”老李说,“是国家级历史造假案。”
欧阳雪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二十四小时后,拘留室的门开了。
“证据不足,释放。”
王语嫣走出来的时候,眼睛被阳光刺得睁不开。她在里面待了一天一夜,没睡,全靠那三件文物撑过来的。
欧阳雪在门口等她,手里握着电动车钥匙。
“陆辰发来视频了,墓找到了。”
王语嫣一把抓过钥匙,冲到外面的电动车旁。欧阳雪在后面喊:“你会骑吗?”
“不会也得会。”
电动车从拘留所门口窜出去的时候,差点撞上路沿。王语嫣稳住车把,一边加速一边掏出手机。
陆辰发来一个视频。她点开,一边骑车一边看。
画面里,陆辰站在一座古墓的入口。墓门是石砌的,上面雕刻着南宋风格的莲花纹,但门缝处有明显的切割痕迹——现代焊枪留下的焦黑。
“有人先到了。”陆辰压低了声音,“我进去看看。”
画面开始晃动。他走进墓道,手电筒的光在石壁上扫来扫去。墓道很长,两侧的壁画已经被盗墓者破坏得面目全非。
他继续往里走。前面出现一个转角。
脚步声。不是他的。
是从身后传来的。
陆辰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照到一个黑色的影子。他的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屏幕朝下。声音断了。
视频结束。
王语嫣又播放了一遍。同样的画面,同样的结尾。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右手猛拧油门。电动车的电机发出尖锐的轰鸣,时速表从四十跳到五十,再到六十。
风灌进她的领口,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路边的人和树都在往后飞,像倒放的电影胶片。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陆辰不能有事。
老周已经丢了三根手指。
谁都不能再丢了。
电动车冲上国道,往南,往绍兴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