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遗址的石碑在夜风中矗立了八百年。
王语嫣一个人站在碑前,手里攥着那枚黄铜放大镜。她没有开手电筒,月光足够让她看清碑上的字——“国子监旧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绍兴十八年扩建”。
那一年,陆子瞻十七岁。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是脚步声,是衣服摩擦石头的细碎声音。
“语嫣姐。”
欧阳雪从石碑后面探出头来,怀里紧紧抱着那卷状元卷。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眼泪已经把睫毛膏冲成两道黑线。她蹲在碑后的凹槽里,像一只被人追赶的野猫。
“有人跟着我来的。”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他们把车停在东门,我从小路绕过来的。语嫣姐,我不是——”
话没说完。
陆辰从暗处冲出,一把将两个女人推到石碑后面,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前面。三辆黑色越野车从三个方向同时驶入遗址广场,车灯刺眼得像探照灯。
欧阳雪拉着王语嫣就跑。她对国子监遗址的熟悉程度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哪里有缺口,哪里能藏人,哪条路通到哪里,她闭着眼都能找到。
“这边!”
三个人侧身钻进一道只有半米宽的墙缝,挤过去之后是一片废弃的建筑工地。脚手架还没拆,钢筋裸露在外面,像一排排张开的牙齿。
欧阳雪手脚并用地爬上一个未完工的二层平台,把状元卷塞进一个废弃的水泥管里,然后用身子堵住管口。她大口喘着气,浑身上下都在抖。
“说吧。”王语嫣蹲在她面前,“从头说。”
欧阳雪扯开自己领口,从脖子上撕下一个小小的黑色贴片。窃听器。她把那东西扔在地上,用鞋底踩碎。
“我是文保硕士,正经科班出身。”她的声音还在抖,但语速很快,像怕自己反悔说不下去,“我进修复室不是为了抢你的工位,是为了查宋主任。”
“你舅舅。”
“对。我亲舅舅。”欧阳雪咬住下唇,“三年前,我开始怀疑他。博物馆不断有文物‘报废’,报废之后去向不明。我偷偷查了档案,发现那些报废文物的审批人全是他一个。”
王语嫣没有说话。
“我申请来修复室实习,就是想从内部找到证据。我偷了他的U盘,里面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全是这三年来经手的‘报废’文物清单。”欧阳雪从裤兜里摸出一个银色的U盘,递给王语嫣,“价值超过两个亿。”
王语嫣接过U盘,在掌心里掂了掂。很轻,但这里面装着的东西重得像一座山。
“字条呢?”
欧阳雪低下头:“字条是他逼我写的。他让我把卷子偷出来,然后留字条把你引到国子监。他说秦昊的人会来处理。”
“那为什么你抱着卷子在这里?”
“因为我不想再当他的棋子了。”欧阳雪抬起头,眼泪终于没忍住,哗地淌下来,“语嫣姐,我一直在等一个能揭盖子的人。我自己做不到——他是我舅舅,我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当成包庇。但你不一样,你是外人。你没有编制,没有背景,你什么都不怕。”
王语嫣看着她。
她想起自己第一天看到欧阳雪时,那张阳光灿烂的笑脸。现在那张脸花了,眼睛肿着,嘴唇上还有自己咬出来的血痕。
“我为什么要信你?”王语嫣问。
欧阳雪没有辩解。她只是把U盘又往前递了递,声音平静下来:“你不需要信我。你需要信这个U盘里的东西。把那些名单发给文物稽查大队,他们能查出至少一半的赃物去向。”
王语嫣接过U盘,看向欧阳雪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撒谎时的闪烁,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的决绝。她和她一样,都是没有退路的人。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搭档。”
欧阳雪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她没有躲,只是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使劲点头。
陆辰在旁边别过脸去,声音有点硬:“别煽情,先看卷子。”
三人围住那个水泥管。欧阳雪从里面掏出状元卷,外面的保护盒已经被压出了裂纹,但卷子本身完好。
王语嫣展开卷子,把它平铺在一块废弃的木板上。月光不够亮,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用嘴咬住,然后戴上那枚黄铜放大镜。
碎纸片开始倒放。
这一次,她看见的不是考场,不是牢房。是刑场。
国子监门外,人山人海。秦桧坐在高台之上,身边站着他的侄子秦埙。一个太监捧着一卷黄绸,高声宣读圣旨。
“绍兴十八年殿试考生陆子瞻,抄袭犯讳,罪不可恕。着即杖毙,以儆效尤!”
人群中爆发出惊呼。没有人相信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会在殿试上抄袭。但没有人敢说话。
陆子瞻被两个差役从囚车里拖出来,按在地上。他的脖子上戴着木枷,手脚都上了镣铐。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他挣扎着抬起头,盯着高台上的秦桧,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抄袭。我是冤枉的。”
秦桧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摆了摆手。
棍棒落下。
第一棍打在背上,陆子瞻闷哼一声,但没倒下。他的手指死死抠住地面,指甲翻开,血渗进泥土里。
第二棍。第三棍。
他开始吐血,血滴在他怀里紧紧护着的那张卷子上。那是他的状元卷,殿试时写的,上面有他的血、他的诗、他的命。
秦埙站在高台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冷笑。他看着陆子瞻在地上挣扎,像看一只被踩住的蚂蚁。
棍棒继续落下。
陆子瞻的声音越来越弱,但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那张卷子。他把卷子搂在怀里,像搂着一个婴儿。血从卷子的边缘渗出来,染红了他的双手。
最后一次呼吸。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无声的三个字。王语嫣读出来了——那是他没有写完的诗的最后一句。
“在人间。”
棍棒停了。差役翻开他的身体,卷子掉在地上,沾满了血和土。秦桧从高台上走下来,弯腰捡起那张卷子,看了一眼,又扔进旁边的废纸堆。
“做空成废卷。”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秦埙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陆子瞻的尸体,然后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王语嫣睁开眼。
她的手在发抖,抖得连放大镜都拿不稳。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张已经干涸了八百年的卷子上。
欧阳雪握住她的手,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握得很紧。
陆辰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抖了好几下。他没有回头,但王语嫣看见他的手攥成了拳头,骨节咯吱作响。
“他死的时候。”王语嫣哑着嗓子说,“卷子还搂在怀里。”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国子监遗址的风穿过废弃的脚手架,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王语嫣抹掉眼泪,重新看向状元卷。藏头诗。这一次她要完整地读出来。
她用手指顺着那些深色的血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云栖石匣开,廷试卷根来。贼桧命不保,公道在尘埃。”
四句。十六个字。每一句都指向一个真相。
陆辰转过身来,眼睛还是红的,但声音稳了:“云栖我们去了,石匣在哪?”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王语嫣重新把卷子折好,放回保护盒里。她的手指碰到盒盖时,手机响了。
老周。
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那头传来的声音虚弱得像从地底深处钻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回音。
“语嫣……他们找到我了……南宋墓在……绍……”
电话断了。
没有枪声,没有惨叫。就是突然断了,像被人捏住了喉咙。
王语嫣盯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显示:十七秒。她回拨,关机。再拨,还是关机。
三秒后,手机震了一下。
一张照片。
老周被绑在一把木椅上,双手反扣在背后,嘴里塞着一团布。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不知道是昏迷还是——
胸口贴着一张纸条,白纸黑字,写得端端正正。
“再查下去,下一个是你。”
王语嫣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上。她不想让欧阳雪和陆辰看到老周的样子。
但她知道他们都看到了。
陆辰从地上捡起她的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递还给她。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欧阳雪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很久。哭完了,她站起来,用手背擦干眼泪,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巾递给王语嫣。
“擦擦。”
王语嫣接过纸巾,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
她擦了脸,把手机装回兜里,把那枚黄铜放大镜也装回去。然后她站起来,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一个是被她怀疑了三天的“内鬼”,现在是她的搭档。
一个是守了三十七年坟的陌生人,现在是她唯一能信任的人。
还有老周,那个劝她收手的师父,现在不知道被绑在哪里。
“你们怕吗?”她问。
陆辰摇头。
欧阳雪咬了咬嘴唇,也摇头。
“那就继续查。”
她说完这三个字,转身走向国子监遗址的出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身后,陆辰和欧阳雪同时迈开了步子。
三个人,三个影子,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