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云栖别墅外的围墙足有两米五高。
王语嫣和陆辰蹲在墙根下的灌木丛里,听着别墅方向传来的动静。院子里有灯,但不多。主楼灯火通明,地下室的方向透出一缕暗黄色的光,从半地下的小窗户里渗出来。
还有声音。电锯的声音。
不是建筑工地上那种粗犷的噪音,而是高转速、细齿牙的精密电锯,像牙科医生用的那种。它在切割什么东西,王语嫣听得出来——她在修复室里用过类似的工具,用来切割定制的无酸纸板。
“翻墙。”陆辰低声说。
他先上的,双手扣住墙头,一撑就翻过去了。身手利落得像练过。王语嫣踩着他的肩膀,被他托上去,翻过去之后膝盖磕在地上,疼得龇牙,但没出声。
院子里停着三辆黑色商务车,车牌全是外地的。陆辰蹲下身子,贴着车尾摸过去,王语嫣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在他踩过的地方。
地下室的小窗户就在眼前。光从里面透出来,还有说话的声音。
陆辰从包里摸出一把小型玻璃刀,在窗户的密封胶条上轻轻划了一道,然后用吸盘把整块玻璃无声地取下来。洞口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
“我先下。”他说。
王语嫣摇头:“我先。你肩膀有伤。”
陆辰看了她一眼,没争。
王语嫣把包先塞进去,然后侧着身子钻进窗户。通风管道比她想象中窄,肩膀几乎贴着管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她往前爬了七八米,前方出现一个铁栅栏风口。
她用脚踢了两下,栅栏松了。再一脚,整个风口掉下去,砸在下面三米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等了几秒,没人喊叫,然后纵身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她呆住了。
这不是地下室。这是一个博物馆。
墙上的字画从天花板一直挂到地面,少说有上百幅。王语嫣认识其中大部分——明代的仇英、清代的郎世宁、近代的齐白石。每一件都装裱精美,但每一件的流转记录上写的都是同一个词——“报失”。
博物馆报失的藏品。
她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了一整排瓷器展柜。里面有元青花、明成化斗彩、清雍正粉彩。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每一件都本应在博物馆的恒温恒湿库里安静地躺着。
现在它们躺在这里。躺在一个私人别墅的地下室里。
陆辰也从通风管道跳了下来,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他的目光扫过满墙的字画,嘴角抽搐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两人迅速闪进墙角,躲在两个高大的展柜后面。
脚步声靠近了。两个人在说话。
“这次的三件品相好,至少这个数。”是宋主任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谄媚和贪婪。
王语嫣从展柜的玻璃反光里看到,宋主任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万?五千万?她不知道,但她看到秦昊点了点头。
宋主任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和修复室里那个穿白大褂的“文物专家”判若两人。他搓着手,像一只刚偷到鱼的猫。
秦昊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杯红酒。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脸部的线条硬得像刀削出来的。他喝了一口酒,把酒杯放在旁边的古董桌上。
“那张状元卷呢?谁在修?”秦昊问。
宋主任连忙回答:“我那个编外的刺头,叫王语嫣,修了好几天了。明天我就没收,直接给你送过去。”
秦昊的声音冷了下来:“等不及。今晚你派人去拿。”
宋主任愣了一下:“今晚?明天不行吗?”
“你那个刺头今天在国子监见了什么人?”秦昊把酒杯重重地搁在桌上,“你以为我不知道?”
宋主任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王语嫣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们知道她和陆辰见面了。他们一直盯着她。
陆辰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力道很重。他在提醒她——别动。
秦昊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但地下室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家人守了八百年的墓,卷根一定在某处。你先把这张卷子拿到手,其他的我来办。”
宋主任点头如捣蒜。
秦昊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宋主任站在原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低声骂了一句什么,也走了。
地下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电锯还在某个角落里嗡嗡作响。
王语嫣从展柜后面站起来,双腿已经蹲麻了,但她没心思揉。她盯着墙上那些本该在博物馆里的字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宋主任不是贪财,他是整个走私链条里的“内鬼”。负责把故宫的文物“报废”,然后转手给秦昊,最后流向暗网拍卖。
陆辰拉了她一把,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半开的铁门,光从里面透出来。
两人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从门缝里往里看。
里面是一个小型的工作间。一个人戴着防毒面具,正在用电动砂轮机打磨一件青铜器的表面。电锯的声音就是从这来的——不是切割,是打磨。
台子上摆着三件刚从故宫“报废”的文物。一件青铜鼎、一件玉琮、一件金器。王语嫣认出了那件青铜鼎——三年前从陕西某博物馆调拨到故宫,流转记录上写着“待修复”。现在它在这里,正在被做旧处理。
她退后一步,转身想走。
手肘碰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元代瓷瓶,放在矮柜的边缘。它摇晃了一下,然后倒下去。
碎片炸开的声音在整个地下室里回荡,像一颗手雷。
“谁?!”
宋主任的尖叫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五六个。
陆辰拉着王语嫣就往通风管道跑。她被他拽着,脚步踉跄,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站住!”
枪声响起。不是朝人,是朝天花板。声音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被放大,震得耳膜发疼。
陆辰把王语嫣推到通风管道口,自己在后面推着她往上爬。她的手指抠进管壁的缝隙,指甲断了,血渗出来,但她感觉不到疼。
又一声枪响。
陆辰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往前倾了一下。他咬着牙没有叫,只是用手捂住右肩。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滴在通风管道的地面上。
“你中枪了!”
“别废话,快爬!”
王语嫣发疯似的往上爬。陆辰在后面一只手撑着自己,一只手推着她。通风管道很窄,两个人不能并排,她只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在身后。
终于到了窗户口。陆辰一脚踹开已经松动了的窗框,玻璃碎了一地。他先把王语嫣推出去,然后自己翻身滚出窗户,掉在花园的草地上。
打手们从地下室的门冲出来,有人手里拿着枪,有人拿着手电筒。光束在花园里乱晃,像一群追猎的狼。
王语嫣扶起陆辰,两人跌跌撞撞地往围墙跑。他的右半边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每跑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脚印。
“翻墙。”
“我翻不动。”陆辰的声音很虚弱。
王语嫣没理他,把他推到墙边,用自己的肩膀顶着他往上推。他的左手抠住墙头,一咬牙翻了过去。王语嫣跟着翻,落地的时候膝盖又磕了一次。
身后的打手已经追到围墙边。
王语嫣从包里掏出一小瓶氨水溶液。这是她平时用来去除字画霉斑的,浓度很高,刺激性极强。她拔掉瓶塞,朝着墙头那几个探出来的脑袋用力泼过去。
惨叫声此起彼伏。几个人捂着眼睛从墙上摔下来。
王语嫣拉起陆辰,两个人踉跄着跑进夜色里。车停在两条街外的巷子里,陆辰把钥匙扔给她,她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到底。
后视镜里,云栖别墅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黑暗中。
凌晨三点,两人狼狈地回到修复室。
王语嫣先给陆辰处理了伤口。子弹擦过肩胛骨,没有留在体内,但伤口很深,血止不住。她用修复室里备用的无菌纱布给他包扎,又翻出老周留下的止血药粉撒上去。
陆辰疼得满头大汗,但一声没吭。
包扎完了,王语嫣打开恒温箱。
空的。
她愣了两秒,又把箱子翻了一遍。没有。保险柜也被打开了——密码被改了,不是她设的那组数字。
工作台上有一张字条,压在茶杯下面。和上次调岗通知放在同一个位置。
她拿起来。
“想拿回来,今晚来国子监遗址,一个人。”
字迹是打印的,不是手写。但纸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橙花调的,年轻女孩喜欢的那种。
欧阳雪。
王语嫣抓起字条,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手机震了。
微信。欧阳雪的头像旁边,弹出一行字。
“语嫣姐,我帮你把卷子藏起来了。宋主任在我身上装了窃听器,修复室不安全。国子监见,我告诉你一切。”
陆辰凑过来看了一眼:“陷阱。”
“可能是。”王语嫣把手机握在手里,“也可能不是。”
“你要去?”
“卷子在她手里。”
陆辰沉默了。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不管欧阳雪是不是陷阱,卷子在她手上就是她的筹码。不去,卷子永远回不来。去了,至少还有机会。
“我陪你去。”
“她说了,一个人。”王语嫣把字条折好,塞进兜里,“你在这里等着。如果天亮之前我没回来——”
“你会回来的。”陆辰打断她。
王语嫣没有回答。她整理了一下被扯烂的外套,把那枚黄铜放大镜从内兜里拿出来看了看。镜片没碎,黄铜镜筒上多了一道新的划痕。
她把放大镜重新装好,拉上拉链。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台。那里原本放着恒温箱,现在空荡荡的,只留下一片被压出来的长方形的印子。
她想起第一天拿到状元卷时,宋主任站在门口说“你一个编外”。
编外。没有编制,没有学历,连工位都保不住。
但她手里有放大镜。有师父给她的、用了十年的放大镜。还有这个——
她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张字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国子监遗址。
那是陆子瞻被杖毙的地方。
八百年前,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那里流干了血。八百年后,他的后人陆辰坐在她的修复室里,肩膀上缠着她包扎的纱布。
而她,要去赴一场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约。
她拉开门。
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只剩下应急照明发出微弱的绿光。她的影子拖在身后,很长,很细,像一根被拉直的线。
线的另一端,系着那张状元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