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谷的夜，静得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噼啪声。
这座悬空古寨的深处，竟藏着一座巨大的地火熔炉。
欧冶残赤裸着上身，露出精瘦如铁的肌肉和那道贯穿胸腹的狰狞旧疤。他站在炉前，神情虔诚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祭祀。
炉火是幽蓝色的，那是地底深处引上来的“阴火”，温度极高，却没有任何热度散发出来，反而让周围的空间结上了一层白霜。
“当啷。”
欧冶残将卫无忌那柄断剑扔进了炉中。
断剑入火，竟然没有变红，反而像是一块寒冰投入了滚油，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冒出一股股黑烟。
欧冶残皱了皱眉，转头看向卫无忌。
他指了指炉火，又指了指卫无忌的心口，做了一个“取血”的手势。
卫无忌二话不说，拔出匕首，在掌心狠狠一划。
鲜红的血珠滚落。
但这还不够。
欧冶残摇了摇头，他在木牌上飞快地刻字：“凡血无用。需心头精血，以卫家血脉为引，唤醒剑中残魂。”
心头血，那是人的命根子。
取多了，会死人。
卫无忌笑了，笑得有些苍凉：“前辈，动手吧。只要能把这鬼东西重铸，我这百十斤肉，你随便用。”
欧冶残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决绝。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长的金针，针尖闪烁着寒芒。
“噗。”
金针精准地刺入卫无忌胸口膻中穴，轻轻一挑。
一滴金色的血液飘了出来。
这滴血离体之后，竟然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半空，散发着淡淡的威压。
那是卫家历代镇守人凝聚的“血魄”。
欧冶残双手结印，那滴金血缓缓落入炉中。
“轰！”
原本幽蓝的炉火瞬间变成了血红色！
整个地宫开始剧烈颤抖，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炉子里冲出来。
“风箱！”欧冶残大吼一声，虽然他是哑巴，但这声音是直接炸响在卫无忌脑海里的。
沙奴见状，连忙冲上去拉动巨大的风箱。
呼——呼——
狂风灌入，炉火咆哮。
卫无忌死死盯着炉子，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抽搐，仿佛那炉子里烧的不是铁，而是他的心。
“出来……给我出来！”
卫无忌咬牙切齿，额头上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沙奴突然惊恐地尖叫起来。
虽然发不出声音，但她指着炉火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东西。
卫无忌猛地抬头。
只见那熊熊燃烧的炉火中，并没有浮现出剑的形状。
那团铁水在翻滚，在扭曲，最后竟然慢慢凝聚成了一张脸。
一张狰狞、扭曲、充满了怨毒的鬼脸！
那鬼脸有着空洞的眼眶，裂开的大嘴里长满了獠牙，它似乎在炉火中痛苦地挣扎，又像是在疯狂地嘲笑。
“这……这是什么？”卫无忌大惊失色。
欧冶残也是脸色大变。
他猛地扑到炉前，想要用铁钳去镇压那团铁水。
但那鬼脸突然张开大嘴，一口咬住了铁钳！
“咔嚓！”
精铁打造的铁钳瞬间被咬断。
紧接着，那鬼脸猛地一转，似乎透过炉火，死死地盯住了卫无忌。
一个阴冷、滑腻的声音，直接在卫无忌的脑海中响起：
“卫家的小娃娃……你终于来送死了……”
卫无忌瞳孔骤缩。
这声音，他在楼兰听过，在荒村听过。
是尸鬼王！
“它在剑里！”卫无忌吼道，“大哥的断剑里，封印着尸鬼王的一缕分魂！”
欧冶残也反应过来了。
这哪里是重铸兵器，这分明是在养蛊！
如果不把这缕分魂炼化，这把剑铸成之日，就是卫无忌丧命之时。
“毁了它！”卫无忌大喊，“不能要这把剑了！”
欧冶残却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在木牌上刻下两个字，用力拍在卫无忌胸口：
“险招！”
随即，欧冶残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一把抓起旁边用来淬剑的一桶黑狗血，不是泼向炉子，而是直接泼向了自己！
“吼——”
欧冶残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他那只断掉的右手突然黑气缭绕，原本干枯的身体瞬间膨胀，皮肤上长出了黑色的鳞片。
他竟然修炼过邪术！
或者说，为了铸造这把剑，他早就把自己练成了半人半鬼的怪物。
“以煞制煞！”
欧冶残整个人直接跳进了炉子里！
“前辈！”卫无忌目眦欲裂。
炉火中传来了欧冶残痛苦的惨叫声，但他没有退缩，而是死死抱住了那团化作鬼脸的铁水。
“沙奴！拉风箱！最大火！”卫无忌一把推开沙奴，自己冲上去，拼命拉动风箱。
炉火从血红变成了惨白。
欧冶残的身体在炉火中一点点融化，变成了铁水的一部分。
那张狰狞的鬼脸在欧冶残的肉身压制下，发出了凄厉的哀嚎。
“不——！欧冶残！你这个疯子！”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卫家所有人！”
鬼脸的表情开始扭曲，原本嚣张的气焰被欧冶残那决绝的灵魂之火一点点吞噬。
卫无忌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终于明白，大哥当年为什么会把剑谱留给这个人。
这世间，唯有痴人，方能铸神剑。
“给我……凝！”
卫无忌怒吼一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动了风箱。
“轰隆！”
一声巨响，地宫塌陷。
炉火瞬间熄灭。
一切归于死寂。
许久之后。
卫无忌颤抖着手，从冷却的炉灰中，夹出了一把剑。
剑身漆黑如墨，没有一丝光泽，仿佛能吸收所有的光线。
剑格处，隐约可见一张扭曲的人脸，那是欧冶残，也是那个被镇压的恶鬼。
而在剑脊之上，有一行血红色的小字，那是欧冶残用灵魂刻下的剑名：
“镇魂。”
卫无忌握住剑柄。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但他没有松手。
他能感觉到，剑里有两个灵魂在沉睡。
一个是守护，一个是杀戮。
“走吧。”
卫无忌提着剑，背着虚脱的沙奴，一步步走出废墟。
身后，药王谷在晨曦中轰然崩塌，化作漫天尘埃。
前方，昆仑山巍峨耸立，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等待着归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