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雨,冷得透骨。
卫无忌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冰窖,连血液都要凝固了。
腿上的伤口并不深,但那把黑曜石匕首上淬了毒。
一种暗紫色的纹路正顺着伤口向大腿根部蔓延,像是一条条贪婪的蚯蚓,疯狂地吸食着他的生命力。
“沙奴……”卫无忌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别管我……走……”
沙奴没有理会。
这个平日里柔弱的哑女,此刻却爆发出了惊人的毅力。
她背着卫无忌,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的山道上跋涉。
前面是悬崖,下面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中,隐约可见几根粗大的铁索横亘在两座孤峰之间。
铁索之上,铺着腐朽的木板,在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那是一座悬空古寨。
寨门大开,门口挂着两排惨白的人皮灯笼,上书“药王鬼谷”四个血字。
沙奴咬着牙,背着卫无忌踏上了铁索桥。
桥下风声呼啸,仿佛无数冤魂在哭嚎。
刚进寨门,一股浓烈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这味道不香,反而带着一股腐烂的腥气。
“有人吗?求医!”沙奴虽然不能说话,却拼命拍打着门板,发出急促的声响。
“吱呀——”
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人,而是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东西”。
它的半边脸已经烂没了,露出了森森白骨,眼珠挂在眼眶外,随着动作晃来晃去。
它手里提着一把生锈的柴刀,喉咙里发出“荷荷”的风箱声。
活死人!
沙奴吓得后退一步,护住背后的卫无忌。
紧接着,院子里走出了更多这样的“人”。
有的肚子被剖开,肠子拖在地上;有的脑袋只有半边,脑浆清晰可见。
它们动作僵硬,却井然有序地围了上来,眼神空洞,却透着一种诡异的渴望。
“滚开!”
沙奴从腰间拔出卫无忌的短刀,虽然手在抖,眼神却异常坚定。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内堂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铃铛声。
“叮铃铃——”
听到铃声,那些活死人瞬间安静下来,像是一群听话的猎犬,乖乖地退到了两旁,让出一条路。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者走了出来。
他很老,背有些驼,满脸皱纹如同树皮。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只有一根大拇指,其余四指齐根而断。
看到卫无忌背后的断剑,老者的浑浊的老眼猛地亮了一下。
他快步走到卫无忌面前,不顾沙奴的阻拦,一把扣住卫无忌的手腕。
片刻后,老者猛地抬头,那双眼睛里竟然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他颤抖着手,指了指卫无忌背后的剑,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拼命摇头。
哑巴?
沙奴愣住了。
她看着老者断掉的右手,脑海中突然闪过大哥曾经讲过的一个故事。
二十年前,卫家曾有一位铸剑大师,名为欧冶残。
他为了铸造一把绝世好剑,不惜以身试毒,导致声带受损,成了哑巴。后来因为一次炸炉事故,失去了四根手指,从此销声匿迹。
大哥那把断剑,正是出自他手。
“你是……欧冶前辈?”沙奴试探着比划道。
老者浑身一震,用力点头。
他一把背起昏迷的卫无忌,动作比沙奴还要稳健,大步流星地走进内堂。
“把他放在药池里!”
老者虽然不能说话,却在旁边的木牌上飞快地刻字。
内堂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青铜鼎,里面煮着墨绿色的药汤,翻滚着诡异的气泡。
欧冶残将卫无忌扔进鼎中,随后抓起旁边几味不知名的毒草,直接塞进卫无忌嘴里。
“咕嘟。”
药汤沸腾,卫无忌的身体瞬间变得通红,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蠕动。
那是尸毒在反抗。
欧冶残神色凝重,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刻刀,猛地划破自己的手掌。
鲜红的血滴入药汤。
“滋啦——”
药汤瞬间变成了血红色。
卫无忌猛地睁开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不像是人,倒像是受伤的野兽。
沙奴捂嘴不敢看,眼泪夺眶而出。
整整三个时辰。
药池里的水换了一桶又一桶,直到最后变得清澈。
卫无忌身上的紫纹终于褪去,整个人虚脱地瘫软在池边。
欧冶残累得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失血过多,加上耗费心神,让他看起来随时都会断气。
深夜。
卫无忌醒了过来。
他看着守在床边的沙奴,又看了看正在角落里磨刀的欧冶残,苦笑了一声。
“看来我这条命,又是捡回来的。”
欧冶残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他走到卫无忌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残缺的剑谱,那是当年卫无恨留下的。
他在木牌上刻下一行字:
“剑已断,魂未灭。尸鬼将出,唯有重铸‘斩天’,方能一战。”
卫无忌看着那两个字——斩天。
那是大哥未完成的遗愿。
也是他接下来唯一的生路。
“前辈愿意帮我?”卫无忌问。
欧冶残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举起那只断手,指了指外面的黑夜,又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意思很明显。
这世道,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战死,要么等死。
卫无忌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好。”
“那就重铸斩天。”
“我要让那昆仑之巅的尸鬼,知道卫家儿郎的厉害!”
窗外,雨停了。
一轮残月挂在树梢,像一只充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即将沸腾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