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往事如烟
书名:我的一路奔波,终有暖阳 作者:阿牛哥的路 本章字数:3343字 发布时间:2026-05-24

胭脂坟五亩地的冬瓜,该摘该卖的,秋末就清完了。

 

剩下那些个头瘦小、表皮斑驳、品相不好的残瓜,不值得我再熬夜装车、跑远路叫卖。我干脆在村里放了话,地里余下的冬瓜,谁愿意去摘,全都免费拿,一分不要。

 

消息半天功夫就传遍了周边几个村子。

 

附近村里的老人,骑着破旧三轮车、蹬着老式自行车,一波接一波往胭脂坟地里赶。偌大一片田地,放眼望去尽是花白头发的脑袋,密密麻麻铺满整块瓜地。

 

我立在地头看着,心底一片荒凉。

 

别人家的良田,岁岁长庄稼、长收成、长踏实日子。唯独我辛苦操劳一整年的五亩好地,最后等来的,是一地过来捡拾残瓜、讨点零碎便宜的老人。

 

不消半日,地里残瓜被拾得干干净净。瓜地被无数双脚踩得坑洼凌乱、硬实板结,刚好赶上秋冬交接种冬小麦。

 

村里老人常说,寒露种麦最稳妥,过了立冬再种,麦子就长不好、产量低。我翻地的时候才看清,当初图便宜买的所谓可降解地膜,压根不顶事。土层里嵌满细碎的塑料残片,埋在土里常年烂不掉、化不开。好好一块熟地,被这些碎膜糟践得斑驳难看,看着跟没人打理的荒滩一样。

 

这一年我在地里西瓜冬瓜套种,西瓜季早早清仓回本,唯独冬瓜一季忙活下来,收入薄得可怜,根本填不住家里的窟窿。

 

父亲身子虽能勉强下地挪步,常年高血压的药却一天断不得。家里柴米油盐、针头线脑,样样都要现钱。人穷门就冷,整年到头,家里鲜有亲朋登门走动。我拼死拼活忙完一季农活,到头来手里依旧攒不下半分余钱。

 

眼看着年关步步逼近,手里本钱寥寥,无别的出路,我只能跟着乡里同乡,赶四乡集市贩青菜糊口。

 

瓜果皮实耐放,经得起路途颠簸,青菜黄瓜却格外娇嫩。凌晨赶路,野外寒风刺骨,稍不留意,菜叶就会冻蔫、风干、塌缩变形。我每次进货,都用厚棉被严严实实裹住菜筐,层层铺垫挡风减震,小心翼翼护住一车新鲜货。

 

我常年往返两个批发市场,近处是石家庄佳农市场,路途近、货量大;远些的是高邑蔬菜市场,品类齐全,路程要远上不少。

 

市场里的门道,全藏在暗处。表面鲜亮饱满的黄瓜,筐底往往压着歪瓜、残果、冻伤次品。初入行的我不懂甄别,隔三差五就要吃亏,辛辛苦苦挣的本钱,一次次折在烂菜次品上。

 

我和同乡各有三马子,起初说好两车轮换拉货、互相帮衬着做买卖。

 

可日子久了,人心的算计就彻底露了底。但凡轮到用我的车,他必定满满当当装一车货,恨不得把所有能卖的菜全都塞满车厢。可一旦该用他的车,他要么只随便拉一点点货敷衍了事,要么借口昨日剩菜没卖完、无需进货推脱偷懒,该分摊的开销却分毫不少。

 

次数多了,我心里透亮。他从来不会明着占便宜,却次次都让我独自承担远路奔波、熬夜受累的苦。很多个漆黑的凌晨,最后只剩我一个人发动三马子,摸黑独自往佳农市场跑货。

 

他肯带我入行,仅仅是给我指了两处固定进货摊位。至于挑货眼力、品相甄别、行情涨跌、集市里的隐性规矩,半句真话不肯吐露,半点经验不肯传授。

 

我没人教、没人带,只能默默跟在他身后模仿摸索。他进什么我跟什么,他怎么挑货、怎么砍价、怎么守摊待客,我全都悄悄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菜市场水深坑多,稍有不慎就是一筐烂菜、一场亏本。我在无人提点的黑暗里反复试探、反复踩坑,赔了无数冤枉本钱,熬了无数个刺骨寒夜,才一点点摸透生鲜摆摊的底层门道。

 

整个秋冬,我日日凌晨一两点便要摸黑起身。顶着刺骨寒风往返佳农、高邑两地进货,天边微微泛白之前,再赶回乡间集市抢位摆摊。

 

周边村镇集市五天一轮,逢一六、二七、三八、四九依次开市,所有集市只赶上午半天。日头一过正午,赶集的人流尽数散尽,整条街市瞬间冷清萧条。

 

集市摆摊的摊贩,全是盘踞多年的老面孔,早就抱团扎堆,把街口最好、人流最旺的位置死死占住。

 

我是新来的外人,无根基、无熟人、无靠山,初来乍到,走到哪都受挤兑、遭排挤。

 

每次我刚找好空闲空地、稳稳摆开菜筐,立马就有常年占摊的老摊贩上前驱赶,语气生硬蛮横:“这位置常年有人占,赶紧挪快点,再不挪就把你摊子给掀了。”

 

我无权无势、孤身一人,争执不得也理论不得,只能一次次默默退让。最后常年缩在集市最偏僻、人流量最少的死角角落。没有客源,只能压低价格低价甩卖。

 

一整个秋冬,我起早贪黑、风餐露宿,看人脸色、受尽冷眼排挤。忙活整整一季,除去本钱、油费、杂费,手里几乎没落下一分钱。

 

日子一天天熬到腊月初。一天午后,我正在院门口收拾杂物零碎。连日日夜不休的奔波劳碌,身上的旧衣服沾满尘土、又脏又破,整个人看着疲惫狼狈、满身沧桑。

 

许久没有往来的机械厂杜世辉师傅,骑着老式摩托车停在我家门口,没有进门,只是静静立在车旁。

 

他远远开口叫住我,声音平静:雪梅要结婚了,日子定在腊月初八,婚宴摆在石家庄宴风楼。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我心里猛地一沉,脑子短暂一片空白。

 

从前年少赌气,狠心撕掉电话本,发誓此生不再联系、不再念想,说到底不过是自欺欺人的逃避。如今亲耳听见这句消息,心底尘封了许久、刻意压住的柔软过往,瞬间被彻底撬动。

 

说不清心头是何种滋味,酸涩、不甘、遗憾、释然,百般情绪缠搅在一起,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雪梅,是我年少懵懂年岁里,第一个牵手的姑娘。

 

那是这辈子最干净纯粹的光景,没有金钱算计,没有生活落魄,没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生活重担。简简单单的一次牵手,一段纯粹的好感,是我往后奔波半生,再也找不回来、再也回不去的温柔。

 

师傅说完,默默掏出烟点燃一根。我抬手摸出兜里的烟,跟着点燃。

 

两股淡淡的烟气袅袅升起,飘在安静萧瑟的冬日午后,缓缓散开。我俩站在门口沉默伫立,所有说不出口的感慨、惋惜、唏嘘,尽数裹进缥缈的烟雾里,无人言说。

 

师傅吐了一口烟,轻声劝我:“雪梅这些年,一直多方打听你的下落,始终杳无音信,辗转找了好多旧熟人,才托我专程过来给你捎句话。毕竟相识一场,我劝你还是去一趟吧。”

 

我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算了,不去了。”

 

“人家心里一直惦记你,特意让人捎信,不去太可惜了。”

 

我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苦笑着扯了扯嘴角:“我如今四处漂泊、靠出力糊口,活得这般窘迫狼狈。这般光景,我又能以什么身份、什么脸面,去赴她的大喜宴席?往事翻篇,各自安稳,互不打扰,就是最好的结局。”

 

杜师傅看着我满身风尘、眼底藏满沧桑疲惫的模样,重重叹了口气,掐灭手里的烟头,调转摩托车头,一言不发,默默骑车离去。

 

心事沉沉压在心底,可日子从不会为谁停留。该起早还要起早,该赶集还要赶集,贩菜的苦日子依旧日复一日麻木往前过。

 

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九,殷村一年一度的大年集,也是这一年最后一场收尾大集。

 

冬日天寒地冻,深夜赶路漆黑难行。为了跑夜路安全,我特意给三马子加装了一盏真空灯,黑夜里赶路,前路总算能看得清清楚楚。

 

我咬咬牙,把身上仅剩的那点进货钱,进了一筐品相绝佳的新鲜蘑菇。本想着赶上年关旺季,借着过年的人气,把这批菜卖个好价钱,多多少少弥补这一季的辛苦。

 

集市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不少路人停下脚步翻看挑选。好好的蘑菇被众人来回拨弄、反复翻看,鲜嫩的菌伞磕碰挤压,模样渐渐变得凌乱松散。不少人只是看看问问,真正掏钱购买的寥寥无几。

 

整整一天下来,筐里的蘑菇损耗不少,却始终没能尽数脱手。从清晨守到日落黄昏,大半货品都没能卖出,最后只能带着剩下的蘑菇,满满一车原路拉回家里。

 

满心希望出门,垂头丧气而归。

 

好好的蘑菇直接扔掉太过可惜。我们这一片乡里,过年家家户户都讲究熬一锅家常熬菜。寻常人家过年熬菜,无非就是白菜、豆腐、粉条,零星搁几片肥肉凑味。

 

我家这年的熬菜,反倒比旁人看着厚实讲究。我用没能卖掉的新鲜蘑菇,搭配粉条、豆腐一起慢熬,肉放得不多,整锅菜的滋味却格外醇厚浓郁。

 

那年春节,我特意把姐姐一家人叫来团聚,就用这批滞销的蘑菇,熬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年菜。

 

在外人眼里,这是穷人家过年难得的丰盛、难得的体面热闹。

 

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这场看似圆满的团圆饭、这锅格外鲜香的年菜,从头到尾,都只是集市上没卖出去的存货。

 

腊月匆匆落幕,年关草草过完。

 

整整一季秋冬贩菜生意,日夜奔波、受尽委屈折腾下来,不仅没挣到钱,反倒越跑越寒心,越干越看不到头。

 

姐夫看我日日风餐露宿、四处颠沛流离,知道这般零散摆摊终究不是长久安稳路子,真心实意劝我:“小峰,别再熬着摆摊卖菜了,开春踏实找个固定活干,稳稳当当过日子,比你这样东奔西飘、瞎折腾强。”

 

我心里清楚,姐夫句句都是实话,全是为我着想,默默把这番话记在了心底。

 

旧岁匆匆,往事如烟,皆随风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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