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酒肆名为“归客”,却鲜有归客。
这里的风沙比楼兰更甚,吹得酒旗猎猎作响,像是一面破败的招魂幡。酒肆内光线昏暗,混杂着劣质烧刀子、羊膻味和脚臭味,却意外地让人感到一丝活人的烟火气。
卫无忌要了一间上房,两斤熟牛肉,一壶最烈的酒。
沙奴坐在他对面,小口啃着牛肉,眼睛却时不时警惕地瞟向门口。
卫无忌没有动筷。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桌上那把断剑——不,现在应该叫它“归一剑”。
剑柄处的铜锈已经被他磨去,露出了暗金色的玄铁本色。但在剑柄末端,那个看似用来配重的实心铜疙瘩,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在地下溶洞时,当玉琮嵌入剑身,他曾感觉到剑柄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动,那频率与心跳吻合,绝非死物。
他拿起酒壶,将烈酒浇在剑柄之上,随后指尖运力,扣住铜疙瘩上的几道细微划痕,猛地一旋。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在嘈杂的酒肆中显得格外清晰。
剑柄末端的铜盖弹开,露出了一个极小的中空夹层。
里面没有机关暗器,只有一卷薄如蝉翼的羊皮纸。
卫无忌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是大哥留下的。
在那个必死的局里,在化身为“守墓人”之前的最后一刻,大哥将这卷羊皮纸封入了随身的佩剑之中。
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将羊皮纸取出,展开。
纸上的字迹已经干涸发黑,那是血。
字迹潦草狂乱,透着一股力透纸背的绝望与急切,显然是卫无恨在生命垂危之际,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
“无忌,见字如面。”
“若你读到此书,说明我已身死道消,而你已寻回断剑。”
“楼兰之败,非战之罪,乃天灾将至。”
“那地底镇压的并非寻常妖魔,而是上古‘尸鬼’一脉的源头。百年前,昆仑地脉异动,封印松动,尸气外泄,才有了楼兰之祸。”
“我以命填阵,只能暂缓其势。”
“但封印已如朽木,撑不过百年。”
卫无忌的瞳孔猛地收缩。
百年?
从大哥失踪到现在,恰好是一百八十年。
他继续往下看,视线落在了最后一行字上,那上面的血迹最新,似乎是大哥咬破舌尖喷上去的。
“冬至之日,阴气最盛。”
“若不能在冬至子时之前,抵达昆仑之巅‘天池’,将卫家血脉注入阵眼,则封印必破。”
“届时,尸鬼出世,人间将成炼狱。”
“无忌,快跑!去昆仑!别回头!”
“勿念兄,救苍生。”
最后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几乎无法辨认,那是大哥生命最后的挣扎。
卫无忌猛地合上羊皮纸,掌心已被冷汗浸透。
他转头看向窗外。
此时正值深秋,枯叶卷地,寒风萧瑟。
距离冬至,满打满算,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
从边关到昆仑,路途遥远,且要穿越“死亡之海”塔克拉玛干,还要翻越终年积雪的昆仑山脉。
若是寻常赶路,这点时间绰绰有余。
但卫无忌很清楚,这一路上等着他们的,绝不仅仅是风雪。
守墓人既然在楼兰布下杀局,在昆仑那边,必然也有重兵把守。
“一个月……”卫无忌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就算是爬,我也要爬上去。”
“怎么了?”
沙奴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放下手中的牛肉,比划着手语问道。
卫无忌深吸一口气,将羊皮纸重新卷好,贴身收进怀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那里,似乎有一团火在烧。
“没时间吃饭了。”
卫无忌站起身,抓起桌上的断剑,背在身后。
“小二!结账!”
“客官,这牛肉还没动呢,酒也刚温好……”店小二跑过来,一脸赔笑。
“打包。”
卫无忌扔出一锭银子,那银子在桌上转了好几圈,发出清脆的响声。
“剩下的,不用找了。”
他拉起沙奴的手,大步走出了酒肆。
门外,风沙更大了。
卫无忌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乌云压顶,隐隐有雷声滚动。
这不是好兆头。
“大哥用命给我们争取了一百八十年。”
卫无忌翻身上马,将沙奴拉上马背,勒紧缰绳。
枣红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现在,轮到我们跟阎王爷抢时间了。”
“驾!”
马蹄声碎,卷起漫天黄沙。
一人一马,如同一支离弦的箭,义无反顾地冲进了茫茫戈壁,朝着西方的昆仑方向疾驰而去。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酒肆的角落里,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看着卫无忌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冬至?昆仑?”
“卫家的小子,你以为你能跑得过命运吗?”
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只黑色的鸽子,低声呢喃了几句,随后松开手。
鸽子扑棱着翅膀,瞬间消失在风沙之中。
一场关于时间的赛跑,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