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见到顾怀瑾,是在梦里。
沈夜舟不记得那个梦是什么时候做的了,也许是立春,也许是雨水,也许是惊蛰之后的某个夜晚。他只记得梦里的顾怀瑾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站在一片红色的枫叶林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脸看不清,但沈夜舟知道那是他。
“沈警官。”他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很远的地方。
沈夜舟想走过去,但脚动不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顾怀瑾站在那片红色的光影里。他们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但怎么也走不过去。
“我要走了。”顾怀瑾说。
“去哪?”沈夜舟问。
顾怀瑾没有回答,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在公安局电梯口第一次见到沈夜舟时的笑容一模一样。温和,得体,像量过的弧度。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树林深处。
沈夜舟醒了过来,窗外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梦里的那片枫叶林很红,红得不像是真的。但梦里的顾怀瑾是真的,他的声音,他的笑容,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真得不像梦。
沈夜舟再也没有收到过顾怀瑾的明信片,也没有收到过信,没有收到过短信。他发出去的那条“是啊,惊蛰了”显示已送达,但没有已读。他不知道顾怀瑾有没有看到,也许看到了,也许没有。
方远说也许他换号码了。
沈夜舟说也许。
方远说你还想找到他吗?
沈夜舟转了转银戒,没有回答。
春分那天,沈夜舟一个人去了趟城东那个小陵园。顾怀蕊的墓前放着一束新鲜的花,花旁边放着一片枫叶,干枯的,红色的。枫叶还很完整,没有碎裂,说明放在这里的时间不长。他蹲下来把枫叶捡起来看了看,翻过来,叶片背面没有字。
他把它放回原处,在墓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出了陵园,天开始下雨了。春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像雾。他没有打伞,慢慢地走向停车场。雨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衣服湿了,贴着皮肤,有些凉。他上了车,在车里坐了一会儿,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
方远打电话来问他在哪,他说在陵园。方远沉默了几秒,说下雨了,早点回来。他说好。
车子驶出陵园,雨越下越大。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开到最快档,还是刮不干净。他开得很慢,车灯照着前方湿漉漉的路面,反射出一片一片的亮光。
春分过了,白天开始比黑夜长了。沈夜舟每天上班下班,查案开会,写报告归档。绿萝长出了新藤蔓,从窗台上垂下来,几乎拖到了地上。他把拖在地上的藤蔓绕了几圈,重新搭在窗台上,用抹布把窗台上的水渍擦干。
方远说你这花该换盆了,根都长满了。沈夜舟说周末换。方远说你这花从张队退休前就跟着你了。沈夜舟说嗯。方远说张队退休快两年了。沈夜舟想了想,两年了吗?方远说快了。
时间过得太快了。沈夜舟有时候觉得孙晓芸案就发生在昨天,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有时候又觉得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那些名字已经开始模糊,久到那些人的脸已经记不太清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在这间办公室里坐多久,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他不知道顾怀瑾还会不会寄明信片来,也许会,也许不会。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在梦里见到他,也许还会,也许再也不会了。
但他知道,只要这枚银戒还在他手上,他就会继续转它,继续查他的案,继续写他的报告,继续签他的名字。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不急不慢,不咸不淡。
窗外的天很蓝,阳光很好。绿萝在窗台上安静地绿着。银杏树的叶子绿了,五角枫的叶子也绿了。秋天还远,但总会来的。
银戒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了下来。
手机震了,是一条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他点开,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沈警官,枫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