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凌薇刚上船时有一种不快，但还是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目送船员散去。十五年学府的淬炼，高等机构的礼仪教化，上流社会的人文濡染，都给了她足够的心理定力和气量底蕴。
她跟随卢得胜水手长经过内部楼梯，走向四层舱室，转弯时脚下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低频震动——不是机械运转的规律轰鸣，而是某种深沉的、仿佛来自海底深处的共鸣。
这只有她的事业和职业敏感，才可瞬间捕捉得到。
这就是她此行前，国内总部向她通告的，必须弄清楚的“神秘谐振”的问题，是她此行使命的核心。
“这是两种物质共频振幅。”
核物理学家的职业敏感，使她心里猛地蹿出这个结论。
与此同时，她手中的行李箱也突然自动弹开，里面伪装成普通仪器的探测设备屏幕闪烁着一串异常数据：
“放射性读数异常：γ射线峰值超出安全阈值117%”。
所有声音却在瞬间静止，唯有探测器的警报声随时提醒她的警觉，让她第一次上船给个“特殊礼遇”。
她抬头时，恰巧看见舷窗后，周海生船长的紧张面容——他显然也看到了航海图荧屏上那串“异常”数字。
但是，对此她不声张，默默跟着卢得胜水手长穿过船舱走廊，走向四层生活区，进入她的专用舱室。
她的卧室在四层边邻船舱，里面较为狭小，但视线开阔，舷窗外正对码头吊机。
卢得胜水手长告辞离开了，她着手摆放带来的设备和衣物，无意中……
“轰——！”
又一声异常沉闷的巨响，突然从货舱方向传来！比之前抓斗作业的声音要沉闷得多，紧接着是金属扭曲发出的刺耳尖鸣声，
码头上的传送带猛地停了下来，传来人们的惊叫声。
凌薇的心猛地一震。她刚放下行李，就瞥见窗外码头上聚着一群人，正在争吵什么，一个“远蛟号”船员跑过去，不久就争执就平息了。
凌薇看不懂他们什么意思。
房间整理完毕，她想着船长谈工作的事，从电梯走上八楼船长办公室。
经过船员休息室时，听到电视新闻正用英语播报，卡拉丹共和国南部矿产区冲突升级的消息，这让她心里的疙瘩更显阴霾。
她敲了敲船长办公室的门。
“请进。”
她开门进去，周船长站起身握手，开门见山就说：
“凌工程师，你此行的中心工作，国内已经跟我简单谈过了。‘减排降耗测试’是个好幌子。在我船上，会保证你的安全。你需要什么常规协助，可直接找我。但你的…… ‘特殊工作’必须严格保密，只局限在你我范围，此外绝对不让第三者知晓。同时尽量低调，一般情况下不打扰船员作业。”
他说的条理清晰，既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同时也划清职责了界限。
“我知道的，船长。我会尽可能不给您添麻烦，也不妨碍其他船员作业。”
凌薇边说边点头。
周海生船长也微微首肯，又说：
“大海上不像陆地，生活工作都没有一个安稳的环境。同时，船上是一个封闭的小社会，有特定的规则和情绪。比如赵雷大副的话虽然难听，但有一点没错，远洋航行，尤其是跨越魔鬼西风带，对每个人都是生理和心理的极限考验。希望你对这些都有个心理准备。”
凌薇很人地听着，恳切地说：
“这个知道，本人深知此行艰巨，上头也一直考虑由男同行前往。但这个是本人一直攻关的科研方向，不肯放弃这个绝佳机会，并对一切做好充分准备。”
“长途风浪是一回事，另外，这班船员来路复杂，除了本国的，还有越南、菲律宾、俄罗斯、意大利等国。这些人心态不一，性格各异，更没有国度心理属性。个人生活起居得注意，不和这班海员走得太近，遇到什么刁难随时找我。”
凌薇听懂周船长话里有话，接过话题带笑说：
“这个也多少有过思考，不过还好，此前一直认为船上的人都坦胸露肚，粗野不堪。现在看到这些海员都制服严整，好有部队风纪！”
周海生船长也略带笑容：
“当然，知道来的是一位女性，这都是为你准备的。一个群体，强制性穿戴整齐，也是一种道德自律呢。”
“道德自律？没这么严重吧!说得好像我是一个问题存在。”
凌薇浅笑。
周海生船长嘴角微扬，指尖轻叩桌面：
“凌工以为我在说笑？人类学有个有趣的‘悖论’——服装是文明的铠甲，也是欲望的枷锁。”
凌薇听他说的“悖论”强压笑意。
他忽然压低声音，
“此前一帮小子总是吊儿郎当开襟裂膊，听说你要来，今早全换上了海员速干服。”
凌薇捻着工牌绳轻笑：
“看来我这‘道德自律’比航海条例还管用？”
“岂止，”
周海生船长语气加重；
“人的本质是什么，戴起面具是人，脱下面具是兽。亚马逊原始森林，还有个什么‘松丛林法则’可讲；但是没有树木的丛林，你连法则都找不到。”
船长说着，从抽屉取出个礼盒推过来，
“防狼警报器——赵雷大副坚持要配发的。那帮家伙赌你三天内会被老鼠吓哭，赌注攒够买三条中华烟了。”
她拆开包装，故意让金属警报器滚到船长手边：
“麻烦您转告大副，我大学时拿过华中五市跆拳道冠军。至于老鼠……”
她从衣领拈出一枚徽集大小的、驱虫器状微型仪器，嘴角露出点点微笑，
“这是中科院特制，超出国际同类最高标配，超声波能让老鼠跳探戈。”
忽地，那个警报器突然发出警报红光，船长一下触电似的缩回手。
凌薇慢条斯理按住开关：
“非常抱歉！这个触发装置过于灵敏——或者这里没人需要这种道德自律吧！”
她俏皮眨眨眼，眉眼之间露出点笑意，
“不如用那三条中华牌当庆功奖励？等过了西风带，我请大家看老鼠集体跳《天鹅湖》。你就准备那个舞会吧！哈哈……”
船长也朗声大笑。
接下来，周海生船长打开抽屉，取出一个很特别的密封文件袋，递给凌薇：
凌薇接过文件袋正想打开，不经意的，船体又突然传来异常震动。这不是装卸机械的轰鸣震动，是从底舱深处传来的低沉闷响声。
她和船长同时侧耳细听，却再没了动静。
周海生船长露出一丝警觉的神情，拿过内部通讯电话拨通轮机房，按下共享键：
“黄轮机长，刚才一声响听到吗？是不是轮机的问题？”
“报告周船长，轮机没出现异常，机房噪音也大，没听到什么声音！”
这是黄福全轮机长的声音。
凌薇敏锐意识到，这种声响人类一般感觉不到。相当于水下两种物质碰撞的振动，水下动物会感觉到“振幅”存在，但听不到声音。在这里，是船体深处两种不同频率的共振产生的谐振，那种“钝声”一般人感觉不到，除非心灵特别敏感。
她再次问船长：
“这种声音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会经常出现吗？”
“这个……在矿砂装满三分之二才发现，偶尔会听到，但没规律。”
凌薇会意，点头向他告辞：
“行，知道了！”
凌薇从船长办公室出来时，呼啸的寒风刮过来，吹得她猛打寒噤。南极高寒的气候，不知多久才会适应过来。
回到宿舍，她急着想弄清楚刚才那个声响的由来。于是开启电脑，接通经过伪装的核磁频谱探测仪。这种仪器是瑞士和德国合作不挂牌公司生产，属世界顶尖高科技设备，不在商贸领域流通，只服务国际金融大鳄集团和极高级情报用途。因此，弄到这种东西不是一般国度和身份。
当然，凌薇这里使用，采取“减排降耗”的伪装。
刚开机，她就发现一个十分微弱的脉冲信号，略过荧屏，职业的敏感，使她即刻进行动点定位，讯号基点指向货舱的铁矿砂。
她很惊愕，或者这就是，自己此行“远蛟号”特殊使命的对应所在！
她看看窗外，滚滚烟尘中，巨型机械带着传送带，不断将铁矿砂传送到巨轮上来，震耳欲聋的隆隆声也不断传送过来，令人感到压抑和沉闷。
一个女孩子，在这里孤身一人，没有一个同伴，孤单寂寞袭上心头。
她想到刚登船时，船员们各种各样的脸色，参差不齐的回应声；又想到刚才船长说的“道德自律”，两相联系不免让人心生警戒。船员闪烁的目光中，隐隐藏着男人们某种不安分的特殊的心绪。
这些远洋海员，长期封闭在一座海上“孤岛”，一年下来有四个月漂泊在海上，娱乐活动缺乏，作息时差颠倒。尤其长期分居，异性接触少，感情失调心里焦躁，长时间积累的巨大心理落差，等等，很难压抑动物的本性。
这些，她不得不防备，而那个异常矿物震频，也会造成人的精神烦躁，造成躁动心态。
她一下意识到，这两大方面，都是她此行面对的两大挑战。那个铁矿砂核磁共振问题，是国贸总部直属主管的核心任务，如何在这个山大压力下，应对个人的危机，她的心里还没点谱。
这种优质铁矿砂除了世界上含量最高，质量优等之外，还含有一种核导弹的珍稀元素，对于国家的战略价值不可估量。可它核辐射对钢铁冶炼的潜在风险，甚至对国家工业体系破坏的程度；尤其是实时监测核磁辐射对船员健康的危害，弄清楚这些，更是首当其冲的重任。
但是，这些还不是公开的时候，必须严格保密，有些甚至连船长都不告知，这是临行前，自己的导师兼直系领导的亲自吩咐。
船长在电话里听到的“天知地晓你知我知”，此时连他都被排除在外。如果他知道，会不会很悲哀？
凌薇凝视着屏幕上跳动的信号，突然发现一个新的数据异常：γ射线峰值竟与船舶电力系统的脉冲频率，形成谐波共振。她调出船舶结构图，发现共振点恰好位于船员居住区正下方的淡水舱。这意味着，整个航程中所有船员将持续暴露在辐射的潜在风险中。
这使她心情更加复杂。
“远蛟号”还未启航，但惊涛骇浪的征兆提前降临。而一段跨越三大洋、长达一万两千公里的漫漫航路，将会是怎样的考验？
此刻，刚刚在“黑岩港”的暗流与船体深处的诡异共振中，悄悄揭开一角。
(第2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