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汤滚了三沸，沈禾掀开锅盖，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热流顺喉而下，胃里踏实下来。她把碗底刮干净，放下碗，指节在桌沿轻叩一下，起身解下围裙，折好放在灶台一角。
昨日那锅米汤是为活命煮的，今日这碗却是为前行垫底的。
她从箱底取出靛青布裙换上，袖口滑下，盖住左手虎口处的烫疤。发间木簪别紧，腰带系实。胸前内袋里，绣鞋模具贴着心口，硬边硌着皮肉，她没调整位置，就让它压着。
出门时天已大亮，街面人声渐起。她绕过主街，穿巷往东走。脚步不快，也不慢，像寻常去采买的妇人。巷尾接后河，河岸有菜农挑担等候，等着沈府后门开闸放人入内送菜。她站到队伍末尾，低头整理篮中萝卜，泥沾在指甲缝里，她没擦。
前面两个农妇低声说话。
“听说大小姐昨夜又咳血了，大夫说脉象虚浮，怕是撑不过二十。”
“唉，沈家就这么一根苗，若没了，夫人可怎么熬？”
另一个嗤笑一声：“苗？你当她是真根？我娘家在漠北，那边早传开了——二十年前调包案，真女流落江南，这一个是换来的。”
前头那人惊得缩脖：“莫乱讲！叫夫人听见，剥你皮！”
“我怕什么？我又不在府里当差。你没见那小姐走路都扶墙，病得这样，哪像将门之后？真血脉能这么弱？”
两人加快脚步，身影拐进侧门小道，声音断了。
沈禾蹲在地上，继续理菜。指节捏着一根萝卜，力道稍重，根须断裂。她没抬头，也没应声，只把断须扔进筐里，动作如常。
民间传言未必可信，可一句“调包”，不是空穴来风。她自幼被养母收于田埂，七岁才开口说话，那时已记不清亲娘模样。如今绣鞋纹路与宫中封泥一致，生母极可能是膳食娘，而沈府现任夫人育有一女，名为沈明珠，体弱多病，自幼称命格克亲——这般安排，太过巧合。
她缓缓站起身，拍掉裙角尘土，篮子挎上臂弯，随队走入后门。
守门仆役懒洋洋靠在石墩上，扫一眼便挥手放行。她低眉顺眼跟着队伍穿过回廊，眼角余光掠过庭院布局：青砖铺地，两侧植桂，正厅高悬“忠勇传家”匾额。厨房设在西厢偏院，门口堆着柴薪，灶烟袅袅升起。几名粗使婆子进出端盆倒水，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在菜市口停下，假装等唤名交接，实则细察四周。厨房窗棂雕花简单，无特殊标记；檐下挂的竹匾写着“荤素分置”，规矩严明；一名小丫鬟提着铜壶走过，步履轻快，未见愁容。
这府里看似平常，却处处透着刻意维持的安静。没有孩童嬉闹，不见宾客往来，连狗吠都稀少。一个将门之家，竟冷清如祠堂。
她交完菜篮，领了签条，转身退出。出门时脚步未滞，也未回头张望，仿佛只是个普通送菜人。直到走出三条巷子，转入槐树斜影，她才停下。
老槐横枝覆路，日光斑驳落在肩头。她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绣鞋模具的边缘。布面旧了，线脚微松，可那“双鱼衔穗”的纹路依旧清晰。她不再问这鞋是凭证还是遗物，也不再猜母亲是逃是杀。
她只知，若那沈明珠真是假的，便不该怕人来认。
她收回手，抬眼望天。日影西斜，风过树梢，叶响如潮。她唇角微动，未笑，却有一股沉到底的劲儿浮上来，压住了所有迟疑。
“真假千金，该见面了。”
话落，她转身快步回程。脚步比来时稳，也比来时急。穿过市集，绕过桥头，回到自家食肆时，天光仍亮。
她推门进去，先看灶台。炭火熄了，锅碗洗净，阿荞昨夜已代她收拾妥当。她走到床边，打开箱笼，取出一只粗布包袱。先把几件替换衣裳叠好放进去，再取下墙上挂着的片刀，用油布裹紧，一同塞入。最后翻出一张旧地图，是她前些日子默画的京城地形，标注了几处要道与驿站位置，也卷起放入包袱。
她做事利落，不拖沓，也不遗漏。每样东西放进包袱，都是为出行准备。她不是去访亲，也不是去投靠，而是去对质，去查证，去把埋在地下的事一件件翻出来。
窗外传来孩童追闹声，隔壁刘更夫推开窗扇透气。她听见动静，手上不停，只把包袱口扎紧，放在床头。随后又从箱底取出一个小陶罐，倒出几味干香料，装进布袋，系在腰间。这是她行走惯用的调味包，防食材异味，也备急用。
一切收拾停当，她坐在床沿，静了片刻。
没有犹豫，也没有恐惧。她知道这一去，可能再难回头。沈府不是善地，传言背后必有遮掩之人，若她真是真女，那现在占着位置的，就是贼。贼最怕什么？怕人敲门，怕人叩户，怕人当面揭皮。
她不怕。
她起身走到灶前，重新点火。炭块排好，风口调匀，水倒入锅中。她守着火候，听着水泡由细转沸，时间分毫不差。盛了一碗米汤，坐下来喝。这一碗，是为明日路上备的力气。
喝完，她把碗放进木盆，洗净擦干，挂回原处。随后拿起包袱，背在肩上。围裙摘下，叠好压在箱底。木簪仍在发间，未换。
她开门出去，反手带上门栓。日头将落未落，街面行人渐稀。她沿着巷子往渡口方向走，脚步平稳，肩上包袱不晃。路过一家车马行，她驻足片刻，问清明日最早一辆南下骡车何时出发，付了定钱，约在辰时城南老柳树下等。
办完这些，她没再停留，径直返回食肆，吹熄油灯，躺上床铺。
闭眼前，她把手伸进胸前，摸了摸绣鞋模具的位置。硬物贴着心口，温度与体温相融。她没说话，也没叹气，只把手臂收回，平放在身侧。
明日启程，不为逃，也不为躲。
她要亲自走到沈府门前，让那传闻中的“娇女”看看，谁才是不敢见光的那个。
窗外月色浅淡，照在门缝一线地上。屋内呼吸均匀，人已入睡。包袱静静放在床头，片刀在油布中未出鞘，可锋刃朝外，始终向着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