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那天,沈夜舟收到了一封信。不是明信片,是信。牛皮纸信封,贴了邮票,盖了邮戳,收件人写的是他的名字。字迹他见过,和最后一张明信片上的字迹一样,有些潦草。他裁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沈警官,谢谢你。”
沈夜舟把那行字看了很久。方远进来的时候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方远问是谁寄的,他说是顾怀瑾。方远沉默了一会儿,说写了什么,沈夜舟说“谢谢”。方远没有再问,坐下来翻开一份案卷。
沈夜舟把信封放进抽屉,和相册放在一起。
窗外的天很蓝,阳光很好。绿萝在窗台上安静地绿着。惊蛰了,万物复苏。泥土里的虫子开始动了,树上的芽苞开始鼓了,冬天的衣服穿不住了。一切都活过来了。
沈夜舟站在窗前,转了转银戒。戒指在指间转了一圈,两圈,三圈,停了下来。
案子还在继续。失踪案有了新线索,嫌疑人在省城被发现了。沈夜舟和方远开车去省城,在旅馆里蹲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把人抓了。嫌疑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高个,戴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生。他被按在地上的时候没有挣扎,只是不停地问“你们怎么找到我的”。沈夜舟没有回答。
回江北的路上,方远开车,沈夜舟坐在副驾驶。车里的收音机开着,在放一首老歌,歌手的嗓音沙哑。方远忽然问了一句:“夜舟,你说顾怀瑾现在在哪?”
沈夜舟看着窗外。高速公路两边的田野已经绿了,庄稼长出来了,一望无际的绿色延伸到天边。“不知道。也许还在那个地方,也许走了。”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你说他还会寄明信片吗?”
沈夜舟摇了摇头。“不会了。”
方远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为什么。那封信是句号。顾怀瑾说完了所有想说的话,写完了最后一句“谢谢”。他不会再说别的了。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江北的城区。街边的梧桐树已经抽芽了,嫩绿色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沈夜舟看着那些新叶,想起顾怀瑾寄来的第一张明信片——一片干枯的红色枫叶,铺在雪地上。那是冬天,现在是春天。从冬天到春天,从枫叶到新叶,从雪地到田野。顾怀瑾走完了一个轮回,停在了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沈夜舟还在原地,在这间办公室里,在这盆绿萝旁边,在这枚银戒的陪伴下,继续查他的案,写他的报告,签他的名字。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不急不慢,不咸不淡。
银戒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了下来。
夕阳西下,窗外的天边染成了一片橙红色。沈夜舟看着那片橙红色的天空,想起五角枫林的秋天,想起枫叶变红的样子。还要等好几个月,但这几个月总会过去的。秋天会来的,枫叶会红的。
他站起来,穿上外套,拿起桌上的钥匙。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沈警官,惊蛰了。”
他看了很久,打了四个字——“是啊,惊蛰了。”
发送。显示已送达。
窗外,天边最后一抹橙红色褪去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城市染成了一片深蓝色。街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沈夜舟走出办公室,关灯,关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日光灯管发出白晃晃的光,照亮了他脚下的路。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不急不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