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收过后，地里的活计算是暂告一段落。
当初抓阄浇地的次序顺当，村东的玉米苗扎稳了根，入夏之后长势疯得吓人，一天一个样。短短数十天，原本矮矮的青苗就窜到了半人高。夏夜虫鸣四起，四下没有半点人声，我夜里躺在胭脂坟瓜棚里，总能听见地里一阵阵轻微的咯吱声，那是玉米秸秆拔节、抽高、生长的动静。
孤身一人守在野外瓜棚，这一阵阵声响听得人心头发怵，越想越慌。我忙把随身带的薄被单扯过来，死死捂住脑袋，实在心慌得厉害，又哆哆嗦嗦摸出手电筒，一下摁亮，借着那点微弱的光亮勉强壮胆。
整片田野，都在悄无声息地使劲活着。
这场夏天，日子过得平淡又熬人。
瓜园里剩下的落园西瓜，散着一股浓郁的甜腥腐烂味，混着泥土与瓜藤的青气，在开阔的田地里飘散开。其实早在卖西瓜的那段日子，地里已经有不少冬瓜长到了个头饱满，我便顺手一并摘下来，西瓜冬瓜混着装在三马车上，一边清园处理残瓜，一边顺带售卖成熟的冬瓜。
为了次日清晨装车方便，我干脆开上三马子直接赶到地里，夜里就在瓜棚落脚睡觉，既能随时看管瓜田，又能省下一早来回折腾的功夫，免得耽误赶集的时辰。我起早贪黑蹲在地里逐一翻捡，把尚能售卖的残瓜直接抱起，一路搬到地头的三马子车上，不做多余清洗，趁着清晨天凉慢慢把车装满。装好一车瓜，我先把三马子开回家里，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烧水做饭。
我每日按时给父亲喂药调理，他的身体渐渐有了起色，不再整日卧床不起。一进院门，就看见父亲正拄着那根磨得油亮、硌手心的铁锨把，一点点勉强支撑着身子，顺着墙根慢慢挪动。前阵子还多半时候卧床，如今靠着常年吃药调养，总算能勉强站立，只是腿脚依旧僵硬无力，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脚下不稳栽倒。每次看见他这副模样，我心里就堵得发慌。一辈子要强的庄稼汉子，如今活得这般小心翼翼，全是怕给我添一点负担。
等伺候父亲吃完早饭，我再驾车出门，等天色大亮，村里人陆续起床活动，才开始走街串巷叫卖。太早出去，家家户户都还在熟睡，根本没人出来买瓜。
卖得不多，利润微薄，折腾整整一季残瓜，堪堪刚好还清之前借的三千块钱，一分盈余都剩不下。
六月的天，小孩的脸，说变就变。夜里还安安静静，忽然狂风骤起，暴雨跟着狠狠砸落，狂风肆虐，雨势大到让人连眼睛都睁不开，简陋的瓜棚瞬间被狂风掀翻，我整个人连人带铺盖，直接被卷着摔到西边邻居家的玉米地里。
狂风还在肆虐，塑料棚膜被撕得稀烂，身上那条薄被单也早已被雨水彻底浸透，冰冷的泥水顺着衣缝往骨子里钻。茫茫田野里只有风雨声，四下连个人影都看不到，那一刻孤立无援的滋味，把人压得喘不过气。
我在泥泞里踉跄着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好不容易挪到地头三马子的车斗下面。车斗本身不漏雨，可风雨是斜着横扫过来的，雨水依旧不断打在身上。地上没有板凳，也没有任何能垫身的东西，我只能直接坐在流淌着雨水的泥地上，浑身上下泡在冷水里，双手死死扒着三马子的弓子板，借着这一点依靠硬挺挺熬着。
熬到后半夜，雨势渐渐变小，只剩下簌簌雨声和心跳的死寂，我只能缩着身子硬扛，在车底下硬生生熬了整整一宿。
天蒙蒙亮时风雨才算停歇，一夜折腾下来浑身又冷又僵，地里积满雨水根本下不去脚，被刮到邻居地里的瓜棚也得慢慢收拾，这天自然没法再出门卖瓜。我拖着一身湿透的泥水赶回家，进门先瞧见父亲在北屋长长的檐下慢慢挪动，院子里满是泥水，他不敢轻易下地，只能守在干爽的檐下。
我转身进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再走出来时，恰好看见父亲见我进屋换衣服，怕站立着做饭不稳当，便扶着墙角，艰难、缓缓地坐落在地上，双手撑住地面，借着力气一点点往前挪动，慢慢挪到煤球炉子跟前，先在做饭的锅里添上了水，给我烧上水，等着我出来做饭。
地里最后一批落园西瓜处理干净，那股浓郁的腐烂甜腥味慢慢散去，地里的冬瓜也彻底长成了气候。经了几场风雨，一个个瓜身愈发敦实饱满，外皮沉淀成厚重深沉的墨绿色，沉甸甸坠在藤蔓上，算是我这年夏天唯一能指望的进项。
地里庄稼稳步生长，家里的日子依旧过得紧巴巴，半点松快不起来。
地里的西瓜彻底清园之后，那股腐烂甜腥味彻底散去，我总算踏实下来，一门心思守着这片冬瓜。
我自己联系了收购商，对方给出九分钱一斤的价钱。当初指导我种瓜的亲戚得知后劝我，九分的价格实在太低，不行就自己零卖吧。我心里清楚价太低，不甘心就这样低价贱卖，忙活一季白白受累。于是接下来两个多月，从盛夏一直干到秋收前夕，我天天拉着冬瓜走街串巷零卖，一点点熬着行情，慢慢变现度日。
日子平淡枯燥，日日重复，熬得人心发沉。
跑乡卖瓜的路上，受尽了旁人的白眼。
有一次我去邻村吆喝卖瓜，正是正午午休的时候。我声音不大，慢慢沿街走着，一户人家的院门突然打开，一个男人走出来开口询问冬瓜价钱。我老实回话，一毛五一斤。那人听罢脸色骤然沉了下来，随手抄起车上一个冬瓜狠狠摔在地上，语气蛮横地冲我吼，二话不说就让我赶紧滚蛋。
我愣在原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对方态度冰冷生硬，只丢下一句：大中午的，还敢出来扰人清梦，趁早滚远点。
我站在陌生的村口，看着摔得四分五裂的冬瓜，看着空荡荡的街巷，一时哑口无言。没有争辩的余地，没有说理的地方。在外讨生活，底层人最不值钱的，就是道理。我咽下满心憋屈，默默调转车头，悄无声息离开。
村西鸡舍旁有户人家，家里置着一台铁牛 55 旋耕机，平日里待我极好，待我如同自家晚辈一般。后来他家老人过世，我特意在地里精挑细选，摘了满满一车冬瓜送过去，其中最大的一个，净重整整七十二斤。
在场帮忙的乡亲围着那只大冬瓜啧啧惊叹，活了大半辈子，谁也没见过长得这般壮实的冬瓜。
人间大抵便是如此，寒凉居多，暖意稀少。
夏风一遍遍吹过胭脂坟的田地，玉米郁郁葱葱，冬瓜沉挂藤蔓。
残瓜落尽，盛夏绵长，前路依旧茫茫，我只能守着这片瓜田，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