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煞尸动了，不是走，是飘。三具同时飘起来，悬在半空，面朝疆无法。它们的眼睛是金色的，亮得像三盏灯。灯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火，是怨气。黑红色的，很浓，很稠，像血。
阴人首领站在它们身后，白袍在风里飘。他抬起手，指向疆无法。“杀了他。”
三具魔煞尸同时伸出手。六只手，六根手指，指向疆无法。指尖亮了一下，金色的光。然后黑气从指尖喷出来，很浓，很臭，像墨汁。黑气涌向疆无法，很快，快到看不清。
疆无法来不及躲。黑气撞在他身上，把他撞飞出去，砸在墙上。墙塌了，砖头砸在他身上，把他埋在下面。他在砖头堆里挣扎，爬不出来。黑气太重了，压得他动不了。
婴儿在他怀里哭了，哭得很大声。黑气听见哭声，松了一点。疆无法趁这机会从砖头堆里爬出来，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在疼，骨头在响，血在流。
魔煞尸又动了。这回它们飘过来，飘到疆无法面前，停下。最前面那具弯腰，低下头，脸对着疆无法的脸。那双金色的眼睛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里面的自己。胡子拉碴，满脸血污，眼窝深陷。他快认不出自己了。
魔煞尸张开嘴。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个黑洞。黑洞里有声音传出来，很轻，很远。“死。”
它抬起手，一掌拍下来。疆无法滚了一圈，躲开了。手拍在地上，地面裂了。裂缝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寨门口，宽三尺，深不见底。寨墙倒了，房子塌了，树也倒了。整座寨子被这一掌劈成了两半。
疆无法站在裂缝边上，往下看。下面很黑，看不见底。风吹上来，阴冷的，潮湿的，带着一股腐臭味。他退后一步，魔煞尸又抬起手，又一掌拍下来。他往旁边躲，手拍在他刚才站的地方，地面又裂了一道缝。这道缝和刚才那道交叉，把寨子劈成了四块。
魔煞尸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掌接一掌，拍在地上，拍在墙上，拍在树上。每一掌都裂一道缝，每一掌都塌一片房子。寨子变成了废墟，废墟变成了碎片，碎片变成了粉末。
疆无法被黑气追着跑。他跑得快，黑气更快。黑气追到他身后，撞在他背上，把他撞飞出去。他砸在地上，滚了几圈，嘴里喷出一口血。血里有碎块，内脏的。他快不行了。
婴儿哭得更大声了。黑气听见哭声，又松了。魔煞尸停下了手，歪着头看着婴儿。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困惑。
阴人首领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他的脸色白了，白得像纸。“杀了它！杀了那个婴儿！”
魔煞尸没有动。它们看着婴儿，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婴儿也看着它们，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三对眼睛，三双金色的，一双红色的，对视着。
婴儿不哭了。它张开嘴，发出一个声音。很轻，很短，像笑。魔煞尸听见这个声音，浑身一抖。它们退后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它们怕婴儿。
阴人首领的脸色更白了。他朝魔煞尸走过来，走到它们面前，抬起手，打了最前面那具一巴掌。“我让你们杀了它！你们聋了？”
魔煞尸低下头，看着阴人首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阴人首领退后了一步。“你们想造反？”
魔煞尸没有回答。它们转过身，面朝阴人首领，把他围在中间。阴人首领四处看，三具魔煞尸，三双金色的眼睛，盯着他。他笑了。“你们敢？”
最前面那具伸出手，抓住他的脖子，把他提了起来。双脚离地，喘不上气。他挣扎，蹬腿，可挣不脱。魔煞尸的手像铁钳一样。
“你们……疯了……”他挤出几个字。
魔煞尸没有回答。它手上用力，阴人首领的脖子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黑。他的眼睛凸出来了，舌头伸出来了。他快死了。
魔煞尸松开了手。阴人首领摔在地上，大口喘气。他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魔煞尸。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你们……为什么不杀我？”
魔煞尸没有回答。它转过身，面朝疆无法。它看着疆无法怀里的婴儿，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它跪了下来。另外两具也跪了下来。三具魔煞尸，跪在疆无法面前，跪在婴儿面前。
婴儿笑了。笑得咯咯响。
阴人首领看着这一切，脸色从白变成灰。他站起来，转身就跑。跑进林子里，消失不见了。
疆无法站在废墟上，抱着婴儿，看着那三具跪着的魔煞尸。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婴儿在他怀里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转身，走出废墟。身后传来轰隆轰隆的声音，他回头，废墟塌了，整个塌了，变成了一个大坑。坑里冒出黑烟，很浓，很臭。黑烟升到空中，被风吹散。
那三具魔煞尸站在坑边，面朝他的方向。金色的眼睛盯着他。他没有回头，继续走。
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层开始发白，月光越来越淡。他走在山路上，一步一瘸。婴儿在他怀里睡着了，红色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具魔煞尸还站在坑边，还看着他。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条河。河水很清，很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河上有一座桥，很旧，很破，桥栏上长满了青苔。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
“奈何桥”。
疆无法站在桥头，看着那块碑。他走上桥，桥很晃，每走一步都在摇。木板嘎吱嘎吱响，有的已经烂了，踩上去就碎。他走到桥中间，停下。桥下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水底有很多脸，惨白的，浮肿的，挤在一起，看着上面。
是秀禾的脸。
疆无法盯着那些脸，手在抖。秀禾的脸在水里笑，笑得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他闭上眼睛，继续往前走。走下桥，站在河对岸。回头看了一眼。桥还在，水还在，那些脸还在。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天快黑了。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山路上，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影子里多了一个人形，小小的，趴在他背上。
他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