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我慢慢说,“咱们不能全信,也不能全不信。有些规则可能是保护我们的,有些……可能是陷阱。”
“你什么意思?”大刘问。
“比如第一条,夜间不要出门,不要应门——这听起来像保护。但第二条,餐厅只在特定时间开放,看见开门要绕行——这就有点怪了。餐厅为什么其他时间会开门?开给谁用?”
苏晓接话:“还有第四条,船上没有儿童。可如果真没有,为什么专门写一条?这反而暗示可能会有儿童出现。”
“所以咱们得试?”陈栋脸色发白,“用命试?”
“不一定要亲自试,”李姐突然说,“可以观察。比如餐厅,咱们可以派个人在非供应时间去看看,远远地看,不靠近。如果有异常,就跑。”
“谁去?”大刘环视一圈。
没人吭声。
最后苏晓小声说:“要不……抽签?”
我们做了六根火柴,一根短的。抽到短的去。结果抽到的是赵先生。他脸瞬间惨白,手抖得厉害:“不、不行,我不行……我会死的,我一定会死的!”
“怕什么,”大刘不耐烦,“就远远看一眼,有事你就跑。再说了,现在才下午,离晚上还早,餐厅就算有异常也不会现在出现吧?”
最后好说歹说,赵先生勉强同意了,条件是我们要在远处看着他,一旦有事得去救他。我们说好,下午五点——晚餐供应前一小时,在二层楼梯口集合。
散会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提那张“别全信”的纸条和“红色的书”。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信息不能随便说。不是不信任他们,而是……这船上,可能连人都不一定可信。
回房间的路上,我路过电梯。电梯门正好打开,里面出来一家三口——一对夫妇带着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花裙子,手里抱着个娃娃。
我脚步停住了。
守则第四条:船上没有12岁以下儿童。如果您看见孩童模样的人,请立即通知最近穿白色制服的船员。
那对夫妇笑着对我点点头,牵着女孩走了。女孩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又大又黑,怀里那个娃娃的脸脏兮兮的,缺了一只眼睛。
我应该叫船员吗?
可我脑子里那对穿白制服船员抬裹尸袋的画面挥之不去。而且那行小字说:规则有真有假。
我眼睁睁看着他们转过走廊拐角,消失了。然后我做了个决定:跟上他们。
我放轻脚步,跟到拐角,探头看。那一家三口停在425房间门口,男人刷了房卡,三人进去了。门关上。
我犹豫了几秒,走到425门口,贴耳听了听。里面很安静,没说话声,没电视声,什么声音都没有。就像没人。
不,不对。有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指甲划木板的声音。吱——吱——一下,又一下。
还有小女孩的笑声。很低,很快乐的那种笑。
可刚才在走廊上,那女孩一点笑容都没有。
我汗毛都竖起来了,赶紧后退,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锁好,背靠着门板喘气。
那到底是什么?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距离约定的五点还有四十分钟。我决定在房间里再找找,也许“红色的书”就藏在某个角落。
这回我找得更仔细了。掀开床垫,看床底下,甚至把墙上的画都摘下来看后面。什么都没有。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时,目光落在落地窗的厚重窗帘上。我走过去,拉开窗帘——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苍白,惊恐。窗外是大海,灰蒙蒙一片。
然后我注意到了窗帘杆。那不是普通的杆子,是空心的,两头有装饰性的堵头。我踮脚,试着拧了拧右边的堵头。
动了。
我用力一拧,堵头松了。我把杆子一端卸下来,往里看——黑乎乎的。我把手指伸进去,摸索。
碰到了什么东西。我小心地抠出来。
是一本小小的、红色封面的笔记本。没有字,就纯红色,皮质,手掌大小。
找到了。
我心跳加速,拿着本子坐到床边,翻开第一页。里面是手写字,蓝色墨水,字迹工整,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如果你找到这个,说明你还活着,而且已经开始怀疑了。很好,怀疑才能活命。我是深渊号上一任乘客,如果你读到这些,我大概率已经死了。但我想留下些东西,给后来的人一个机会。以下是我用命换来的信息,有些可能与官方守则一致,有些则完全相反。请仔细辨别,因为就连我,也不敢完全确定哪些是对的。这艘船……它在变化。”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1. 夜间不要出门是真的。但凌晨2点整,如果你听见三长两短的敲门声,可以开门。那是‘自己人’的信号。但务必确认是三长两短,多一下少一下都不行。”
“2. 餐厅非供应时间会开门,那是给‘另一批乘客’用的。但如果你实在饿得不行,可以在非供应时间进入餐厅,但必须坐在最靠窗的桌子,并且点‘今日特餐’。不要看菜单,直接说‘今日特餐’。吃完后,在盘子下压一枚硬币(任何面额都可),然后离开。这样你不会被为难。”
“3. 赌场的黑马甲荷官,是唯一会说真话的。但不要连续问他超过三个问题,否则你会成为赌注的一部分。红马甲荷官不能说谎,但会用真话误导你。”
“4. 关于儿童:船上确实没有活着的儿童。你看到的要么是幻觉,要么是‘别的什么东西’。不要通知穿白制服的船员,他们会直接‘处理’你,而不是处理儿童。如果儿童向你招手,闭上眼睛默数十秒,再睁开时祂应该会消失。如果没有消失……跑。拼命跑。”
“5. 观景甲板在非日出日落时间确实危险,但如果你被追杀,那是唯一的逃生通道。跑到观景甲板边缘,跳海。海里有东西会接应你,但跳之前必须大喊三声‘我不属于这里’。”
“6. 客房服务员只有灰色制服是真的。但如果穿灰色制服的人眼睛是纯黑色(没有眼白),不要让他进,按下红色呼叫钮。但注意:红色呼叫钮只能用一次,用完后,你的房间将不再受保护。”
“7. 救生演习必须参加,但不要上救生艇。演习结束后,偷偷拿走一件救生衣,藏在你房间。真正的危险来临时,救生艇没有用,救生衣也许能多撑几分钟。”
“8. 船上时间都是错的。唯一准确的时间是你的心跳。当你感到极度恐惧时,数自己的心跳,120下为一分钟。这比任何钟表都准。”
“9. 穿白制服的船员不可信。他们是‘管理者’,负责维护秩序,而不是保护你。他们眼里乘客只是耗材。唯一可能帮助你的船员是穿旧式蓝制服的老船员,但我在船上七天只见过他一次。”
“10. 船长广播是最高指令,这句话是最大的谎言。船长已经死了三年了。现在的‘船长广播’是别的东西在模仿。如果你听到广播,做与广播内容相反的事,通常是安全的。”
“最后:这艘船在吞噬我们。它需要恐惧、混乱和死亡作为燃料。船上有些规则是保护性的,是以前乘客用命换来的经验;有些规则是诱导性的,是船本身的陷阱。分辨的唯一方法是观察规则的后果:如果一条规则导致立即、明显的死亡威胁,那可能是真的保护规则;如果一条规则看似安全,但诱导你走向更深的危险,那就是假的。但注意,船在学习,规则在变化。我写下这些时正确的事,到你读到时可能已经错误。保持警惕,保持怀疑。祝你好运——如果你需要的话。PS:烧掉这本笔记,看完就烧。”
我合上笔记本,手在抖。
信息量太大了。而且完全颠覆了官方守则。如果这本红笔记说的是真的,那穿白制服的船员是敌人,船长广播是陷阱,唯一能信任的是赌场的黑马甲荷官和可能存在的蓝制服老船员。
可是——万一这本红笔记本身也是陷阱呢?万一这是船设下的另一个圈套呢?
我看了眼时间,四点五十。快到集合时间了。我把红笔记塞进内衣口袋,贴身藏着。然后出门,走向二层楼梯口。
其他人已经在了。赵先生脸色惨白得像纸,一直在搓手。苏晓在低声安慰他,但自己嘴唇也在抖。大刘不耐烦地踱步,陈栋靠着墙,眼神放空。李姐在补妆,可手抖得口红都画歪了。
“咱们……真要去吗?”赵先生带着哭腔,“我、我忽然觉得,也许不触犯任何规则,就老老实实在房间里待七天,等船靠岸,不就没事了吗?”
“靠岸?”大刘冷笑,“你看窗外,咱们在哪儿?”
我们这才注意到,窗外已经全黑了。不是天黑的那种黑,是浓稠的、不透光的黑暗。没有星星,没有月亮,连海面的反光都没有。深渊号就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航行,船上的灯光只能照亮周围一小片海水,再远就是彻底的虚无。
“这根本不是正常的海,”苏晓轻声说,“我研究过全球航线,这片海域……不存在。至少地图上不存在。”
“那我们在哪儿?”陈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