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咯噔一下。
手里这张烫金邀请函,摸着挺奢华,可上面的话读得人后背发凉。它说恭喜我被“深渊号”邮轮选中,参加为期七天的首航体验,一切免费,豪华套房,顶级餐饮,还能在公海赌场试试手气——天下哪有这种好事?
可我还是来了。为啥?穷呗。失业三个月,房租欠俩月,房东昨儿个差点把我行李扔街上。这邀请函简直像根救命稻草,我没法不抓住。
现在站在码头,看着眼前这艘船,我忽然觉得,有些稻草可能会勒死人。
“深渊号”大得离谱,通体漆黑,只在船舷边缀着暗金色的装饰线条,像口浮在水面上的巨型棺材。现在明明是下午两点,天色却阴沉得厉害,云层低低压下来,几乎要碰到那三根烟囱。空气里海腥味混着一股……怎么说呢,像铁锈,又像什么东西放久了的馊味。
“愣着干嘛?上船啊。”旁边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撞了我肩膀一下,自顾自往前走去。他拎着个锃亮的皮箱,头发抹得油亮,可眼皮一直在跳。
登船桥入口站着两位船员,白制服笔挺,脸上挂着职业微笑——标准得像是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们检查邀请函的动作整齐划一,接过,扫一眼,递回,伸手示意:“欢迎登船,祝您旅途愉快。”
声音不大,但七个人都说同样的话,同样的语调,同时开口同时结束,听得我起鸡皮疙瘩。
我的房间是407,走廊铺着厚地毯,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两边墙上挂着油画,全是海浪和风暴的场景,画里的天空比我刚才看到的还要黑。找到房间,刷了房卡——滴滴两声,门开了。
房间确实豪华,大床,落地窗能看见海,小客厅,甚至还有个吧台。可我一进去就感觉不对。太安静了。邮轮发动机的震动呢?其他乘客的说话声呢?什么都没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然后我看见了床头柜上那个乳白色的信封。
“深渊号乘客守则(请务必遵守)”
又是“务必遵守”。我撕开信封,抽出那张质地厚实的纸。黑色印刷体,一行一行,看得我手心冒汗。
一、本邮轮全日开放,但夜间12点至凌晨4点,请务必留在自己客舱内,锁好房门,无论如何不要应答敲门声。如果听见门外有婴儿哭声,请立即用枕头捂住耳朵,默数到100。
二、餐厅供应时间为早7-9点,午12-2点,晚6-8点。请严格在此时段内用餐。非供应时间,餐厅门不会为您打开。如果您在非供应时间看见餐厅亮灯且门敞开,请绕行,那不是为您准备的。
三、赌场位于三层甲板中部。赌场内所有荷官均穿红色马甲。如果您看见穿黑色马甲的荷官,请不要下注,并迅速离开赌场。不要与穿黑色马甲者对视。
四、船上没有12岁以下儿童。如果您看见孩童模样的人,请立即通知最近穿白色制服的船员。不要试图与孩童交谈或跟随他们去任何地方。
五、观景甲板(五层前部)是安全的,但仅限于日出与日落时分。其他时间请勿前往。如果您在其他时间看见有人站在观景甲板边缘,请勿呼唤,也勿靠近,那可能不是人。
六、您的客房服务员每日会打扫两次。服务员只会穿灰色制服。如果穿其他颜色制服的人声称要为您打扫,请拒绝,并按下床头红色呼叫钮。
七、救生演习将在航行第一日下午4点举行,请务必参加。错过救生演习的乘客,将无法在必要时使用救生设备。
八、船上所有钟表时间均为准确时间。如果您发现时间显示不一致,请以您房间内电话显示的时间为准。
九、信任穿白色制服的船员。他们是为您的安全着想。
十、船长广播是最高指令。无论广播内容与上述守则是否冲突,请以船长广播为准。
我读完一遍,又读了一遍。后背那层冷汗已经透进衬衫里了。
婴儿哭声?黑色马甲荷官?没有儿童?
这他妈是什么见鬼的守则?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不,等等——底下有一行极小的字,铅笔写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中留下的:
“别全信。规则有真有假。找红色的书。”
红色的书?
我猛地抬头环顾房间。书桌上有本厚重的皮质封面册子,深蓝色,烫金写着“深渊号服务指南”。我冲过去翻开,里面是各种设施介绍、服务电话,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没有红书。
衣柜、抽屉、床头柜,甚至迷你吧的柜子我都翻了。没有红色的书。
窗外,邮轮突然一震。低沉的汽笛声响起,长鸣三声,震得玻璃嗡嗡响。开船了。
我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码头慢慢远离。岸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模糊的小点。海面是铅灰色的,和天空一个颜色,分不清界线。这艘巨大的黑船就这么驶进一片灰蒙蒙里,像被什么给吞了进去。
“咚咚咚。”
敲门声。
我浑身一僵。现在才下午三点,不是禁行时间。可那敲门声不紧不慢,三下一组,敲得很有耐心。
“谁?”我问,声音有点发紧。
“客房服务。”是个女声,很年轻,“为您送欢迎果盘。”
我透过猫眼往外看。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女孩站在门外,推着个小车,车上真有个果盘。灰色制服——守则第六条说,服务员只会穿灰色制服。这是正常的。
可我脑子里那行小字在跳:“别全信。规则有真有假。”
“放门口吧,”我说,“我等下拿。”
外面静了几秒。“好的,先生。祝您旅途愉快。”
脚步声远去。我等了两分钟,才小心翼翼打开门。果盘就在地上,新鲜水果摆得挺漂亮。可盘子底下压着张纸条。
我捡起来,关上门,背抵着门板看那张纸条。也是打印的,但纸张很薄,和守则的厚纸不一样。
“很高兴你通过了第一个测试。如果你让穿灰色制服的人进门,现在你已经死了。记住:船上没有女性服务员。一个都没有。”
我手一抖,纸条飘到地上。
没有女性服务员?那我刚才看见的是谁?听见的声音是什么?
果盘里的水果忽然看起来不那么诱人了。那些葡萄像眼睛,苹果像咧开的嘴。我端起盘子,连那张纸条一起,全扔进了垃圾桶。
得找人问问。这船上肯定不止我一个乘客,也许别人也收到了守则,也许他们知道更多。
我走出房间,走廊还是安静得可怕。厚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耳朵里响。墙上那些风暴油画里的浪,好像比刚才更高了。
“嘿。”
我吓得差点跳起来。回头一看,是刚才码头撞我的那个西装男。他站在415房间门口,手里拿着同样的乳白色信封,脸色比我还难看。
“你也收到了?”他扬了扬信封。
我点点头,走过去。“看了?”
“看了。”他咽了口唾沫,“我叫陈栋,做建材生意的。你呢?”
“林皓,之前……做设计的。”我没说失业的事,“这到底什么情况?你看见服务员了吗?女的,灰制服,送果盘。”
陈栋眼睛瞪大了:“你让她进门了?”
“没,我让她放门口了。”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压低声音,“我隔壁住着个老太太,她让进了。然后我就听见一声尖叫——很短,就一下。之后就没声了。我扒猫眼看了会儿,没人出来。刚才是穿白制服的船员进去的,抬出来个裹尸袋,真的,不骗你。”
我后背发凉。“裹尸袋?”
“黑色的,长条形的,一看就是装人的。”陈栋抹了把脸,“这船不对劲,哥们儿。很不对劲。咱们得找别人问问,人多点,心里踏实。”
我们沿着走廊往前走,试着敲了其他几扇门。有些门开了,露出一张张同样惊恐的脸;有些门没反应,不知是没人,还是不敢开。
最后聚到小型休息厅的,连我一共六个人。除了我和陈栋,还有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叫苏晓,她说自己是研究生,研究民俗学的;一个膀大腰圆的光头,叫大刘,以前是散打教练;一个打扮精致的中年女人,李姐,开美容院的;还有个瘦高个,姓赵,说话有点神经质,老搓手。
“所以大家都收到了那个守则?”苏晓推了推眼镜,手里紧紧攥着她那张纸。
“收到了,”大刘粗声说,“扯淡玩意儿。老子花钱来玩的,不是来玩命的。”
“你花钱了?”李姐冷笑,“咱们都是‘抽中’免费票的,对吧?天底下有这种好事?”
陈栋说:“关键是,现在怎么办?这规则真的假的?咱们遵守还是不遵守?”
赵先生突然开口,声音尖细:“得遵守,必须遵守!你们没看见吗,不遵守的已经死了!那个老太太——”
“你怎么知道她死了?”苏晓盯着他。
“我、我听见了……”赵先生眼神躲闪,“我房间在拐角,听见动静……而且守则第九条说了,信任穿白制服的船员。他们抬走尸体,说明他们是处理问题的,对吧?他们是好人!”
我心里一动。那行小字说规则有真有假。穿白制服的船员……真的可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