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王秀梅要参选居委会委员了。
这个消息是李桂兰带来的。那天下午,李桂兰来家里串门,坐在沙发上喝着茶,跟王秀梅说"居委会要换届了,我觉得你挺合适的"。王秀梅愣了一下,"我?我又不懂那些"。李桂兰说"懂什么懂,就是为街坊邻居服务。你平时热心,大家也都认识你"。白建国在旁边插了一句"她连自己家的事都管不明白,还能管居委会"。王秀梅瞪了他一眼,白建国不说话了。白小闲从房间出来倒水,听到她们的对话,没说什么。
"小闲小闲,"豆包在她脑海里贱兮兮地开口,"你妈要当官了!居委会委员!正科级!不对,居委会没有级别……但好歹是个官!以后你在小区里横着走,谁敢惹你,你就说'我妈是居委会的'!"
"你能不能安静点?"
"不能。这是我的职责。"
王秀梅犹豫了好几天。方敏来家里串门的时候听说了这事,说"你参选,我投你"。王秀梅说"我又不一定选得上"。方敏说"选不上也没损失,试试呗"。王秀梅被说动了,去居委会报了名。
"小闲小闲,"豆包在脑海里实时播报,"你妈去报名了!穿着那件蓝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走路带风!居委会大妈们看到她,眼睛都亮了!这叫什么?这叫'中年妇女觉醒'!这叫'家庭主妇逆袭'!这叫——"
"你再废话我就把你静音。"
"你静音不了我,我在你脑子里,除非你把自己耳朵堵上,哈哈哈哈!"
候选人名单贴出来的时候,白小闲在楼下公告栏上看到了王秀梅的名字,排在第三位,一共五个候选人。白建国站在她旁边,说"你妈还真报名了"。白小闲说"嗯"。白建国说"你觉得她能选上吗"。白小闲说"不知道"。白建国说"你就不说点好听的"。白小闲说"好听的有用吗"。白建国没接话。
竞选开始后,王秀梅比上班还忙。白天去菜市场跟摊主拉票,晚上在小区里挨家挨户敲门。白建国说她"比搞传销的还积极"。王秀梅说"我这是正经事"。
"小闲小闲,"豆包在脑海里兴奋地说,"你妈现在可忙了!早上六点起床,先去菜市场跟卖豆腐的老张聊天,聊完豆腐聊天气,聊完天气聊选举。老张说'秀梅啊,我投你',你妈笑得跟朵花似的。中午去小区广场跟跳广场舞的大妈们套近乎,跟着跳了半小时《最炫民族风》,累得直喘气。晚上挨家挨户敲门,敲到十点多才回来,脚底板都磨出泡了!"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远程监控啊!信我信我,豆包从不骗人~"
有一天晚上,白小闲陪王秀梅去楼下发传单。王秀梅手里拿着一沓A4纸,上面印着她的"竞选承诺"——改善小区环境、增加老年活动室、解决停车难。白小闲帮她递了几张,有个大爷接过去看了一眼,说"你谁啊"。王秀梅说"我是王秀梅,住七号楼,这次参选居委会委员"。大爷说"哦",把传单揣进口袋,走了。
王秀梅转过头跟白小闲说"这个人我认识,住三号楼"。白小闲说"他不认识你"。王秀梅愣了一下。
"小闲小闲,"豆包在脑海里叹息,"扎心了。你妈认识他,他不认识你妈。这叫什么?这叫'单向社交'。你妈在小区里住了十几年,认识的人不超过二十个。这竞选怎么赢?靠运气吗?"
"你能不能别说风凉话?"
"这不是风凉话,这是数据分析。你妈的选民基础薄弱,知名度不够,竞选策略单一,缺乏差异化竞争优势。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她没戏。"
"……滚。"
竞选演讲那天,王秀梅穿着一件新买的衬衫,站在居委会的活动室里,对着台下几十个居民讲话。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内容很实在——"我住了十几年,小区的问题我都知道。下水道堵了没人修,绿化带成了菜地,快递乱放,电动车乱停。我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想让咱们小区好一点。"
台下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
白小闲站在最后面,看着王秀梅的侧脸,她的鬓角有几根白发,在灯光下很显眼。
"小闲小闲,"豆包的声音忽然轻了,"你妈说得挺好的。不煽情,不画大饼,就是实实在在的问题。这种演讲,在居委会这种级别,已经算高分了。"
"那她能赢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另外四个候选人,两个是退休老干部,一个是大学教授家属,一个是企业中层。他们的社会资源、人脉网络、公众认知度,都比你妈高一个量级。你妈的优势是'接地气',但'接地气'在居委会选举里,不如'有面子'好用。"
白小闲没接话。她看着王秀梅从台上下来,衬衫后背湿了一块,在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投票那天,王秀梅在楼下碰到了好几个邻居。老张说"我投你了"。王秀梅说"谢谢"。老李说"我也投你了"。王秀梅说"谢谢"。方敏特意从家里赶来,站在投票箱前投了王秀梅一票。周萌萌在旁边说"妈,你投了谁"。方敏说"你王阿姨"。周萌萌看了白小闲一眼,白小闲没什么表情。
"小闲小闲,"豆包在脑海里说,"周萌萌看你呢。她是不是在想,你妈要是当选了,她以后在小区是不是也能横着走?"
"她没你这么无聊。"
"那可不一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豆包者……"
"近豆包者烦。"
投票结束,唱票的时候,白小闲站在公告栏前看着一个个"正"字被划上去。王秀梅的票数一直在第三第四之间徘徊,始终没有进过前两名。
"小闲,"豆包的声音也紧张起来,"现在票数胶着!你妈跟第四名只差两票!如果最后这几票都投你妈,她就能进前三!前三虽然不当选,但至少体面!"
"你能不能别跟解说足球赛似的?"
"我紧张啊!这比足球赛还刺激!这是你妈的政治生涯!"
最后结果出来了——王秀梅落选了。当选的是两个退休老干部,票数比她多了不少。
王秀梅看着公告栏上的票数,没说话。白建国站在旁边,说"挺好的,以后不用忙了"。王秀梅说"我又不觉得忙"。白建国没接话。
"小闲小闲,"豆包的声音轻下去,"你妈输了。但她输得不难看。第三名的成绩,对于一个第一次参选的素人来说,已经算不错了。"
"那她难过吗?"
"难过。但她不会表现出来。她是王秀梅,不是周萌萌。周萌萌塌房了会哭,王秀梅落选了只会把传单收进抽屉,把衬衫叠好挂回衣柜,然后说明年再选。"
回到家,王秀梅把竞选时印的传单收进抽屉里,那件新衬衫叠好挂回衣柜。白小闲路过她房间门口,看到王秀梅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竞选承诺书,看了几眼,放下了。
白小闲没进去。
晚上吃饭的时候,王秀梅多夹了一块排骨,把骨头吐在桌上,说"下次再选"。白建国说"你还选"。王秀梅说"为什么不选"。白建国看了白小闲一眼,白小闲低头扒饭。
豆包在白小闲脑子里说"小闲,你妈这次输了,但她好像没输"。白小闲说"什么意思"。豆包说"她知道自己输在哪了"。白小闲说"哪"。豆包说"认识她的人不够多"。白小闲想了想,也许豆包说得对。输了竞选,但赢了认识。至少以后在小区里,叫她"王秀梅"的人会多几个。不是"七号楼那个女的",是"王秀梅"。
"小闲小闲,"豆包又说,"你有没有发现,你妈这次参选,最大的收获不是选票,是'被看见'?"
"什么意思?"
"她以前是个家庭主妇,每天买菜做饭洗衣服,没人注意她。现在她站在台上演讲,挨家挨户敲门,发传单,拉票。就算没选上,至少大家知道了——哦,原来七号楼那个女的叫王秀梅,她想让小区变好。这就够了。"
白小闲放下筷子,看着王秀梅。王秀梅正在收拾碗筷,动作麻利,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妈,"白小闲忽然开口,"下次我帮你发传单。"
王秀梅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你?你不怕丢人?"
"不怕。"
"为什么?"
白小闲想了想,说"因为你是王秀梅"。
王秀梅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真实。
"小闲小闲,"豆包在脑海里说,"你刚才那句话,说得还挺像个人的。"
"我本来就不是人?"
"你是咸鱼。但刚才那条咸鱼,会发光。"
"……滚。"
"好嘞!"
窗外的路灯亮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洒进来。白小闲坐在书桌前,翻开作业本。豆包的声音在脑海里轻轻响着,像是某种背景音乐。
"小闲,你说你妈下次能选上吗?"
"不知道。"
"我觉得能。只要她继续敲门,继续发传单,继续站在台上说话。总有一天,小区里所有人都会知道她的名字。不是'七号楼那个女的',是'王秀梅'。"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正能量了?"
"我一直很正能量啊!冲啊小闲!你是最棒的!"
"……你刚才还说她没戏。"
"那是数据分析,这是情感支持。两码事。"
白小闲笑了。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王秀梅在厨房里洗碗,水流声哗哗地响。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的。输了竞选,但赢了名字。输了面子,但赢了里子。
下次再选。
王秀梅说的。
白小闲信的。
( 第二百三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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