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晨雾如纱,笼罩着宁国府的重重院落。
贾衍推开贾代化书房的门,未带半点寒气,只有一夜未眠的清醒。
“叔父。”
贾代化端坐于太师椅上,一身常服,却自有一股沙场宿将的沉凝气度。他抬眼,目光如炬,落在贾衍身上:“说吧。”
没有多余的寒暄。
贾衍将一张薄纸递上,上面用炭笔勾勒着几行短语。
“其一,昨夜来袭之物,路径精准,直扑我的院落,显然有内应引路。”
“其二,我在院墙东北角发现了魂引粉的残留,此物罕见,非京中权贵不可得。”
“其三,我在窗棂下起出了三枚铜钉,钉尾刻有莲花暗纹,这是文官清流一派常用的私印图样。”
“其四,我查过昨夜府中出入记,子时三刻,贾琏的贴身小厮曾以外出采买夜宵为名离府,一刻钟后返回。”
“其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敌袭的时间,恰好是我与那小厮发生口角,被他窥见我回房之后。”
贾衍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铁钉敲入木板,条理分明。
五条线索,环环相扣,将矛头死死钉在了主支的贾琏身上。
贾代化听完,面色不变,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书房内,空气仿佛凝滞。
良久,贾代化才开口,声音沙哑:“证据确凿,但还不够。”
“贾琏是主支嫡子,背后是整个文官集团。仅凭这些,他们能有一万种说辞为你脱罪,甚至反咬一口,说你构陷宗亲,意图夺位。”
这便是最棘手的困境。
他们是旁支,对方是主支。
他们是武勋,对方是文官。
力量悬殊,如以卵击石。
贾衍面色沉静:“侄儿明白。所以,我们需要的不是呈给皇帝的铁证,而是让他们自己走进来的囚笼。”
贾代化眼中精光一闪:“哦?说下去。”
“他们既然想用阴私手段除了我,必然还会有后手。”
“我们便给他们一个自以为万无一失的机会。”
贾衍走上前,指向墙上悬挂的府邸防务图。
“叔父,他们以为我们毫无察觉。那我们就让他们继续这么以为。”
贾代化的目光随着贾衍的手指移动,落在了防务图的北墙一角。
那里,有一条不起眼的暗渠。
贾衍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我们可以‘不慎’泄露一份假的布防轮换令。”
“就说三日后子时,北墙暗渠的火油机关需要检修,届时防御会有一个短暂的空当。”
贾代化混浊的眼眸骤然亮起,浑身的气势为之一变,不再是退养的老人,而是那头坐镇边疆二十年的猛虎。
“借力打力,引蛇出洞!”
他一掌拍在桌案上,沉声道:“好!就这么办!”
“此事,你来主导。”
“我这把老骨头,为你压阵。”
贾衍躬身:“侄儿领命。”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一场针对京城文官集团的惊天骗局,在这间小小的书房里,悄然成型。
一个时辰后。
贾衍端坐案前,手执狼毫,笔走龙蛇。
他写的不是诗词歌赋,而是一份巡防令。
纸张是军中常用的糙纸,墨色也调得略显暗沉。
字迹更是模仿了一个行伍出身、识字不多的老兵,笔画粗犷,转折生硬,带着一股子蛮力。
“令:三日后子时,北垣火油槽闭停三刻,更换引管,务必严守时辰。”
写罢,他从一个陈旧的木盒中,取出一枚铜印。
印章的边缘已经磨损,印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
这是巡防司十几年前就已废弃的旧印。
对于朝廷而言,它早已作废。
但对于严嵩那些文官的档案库来说,这枚印章的印记,依然存档可查。
足以以假乱真。
贾衍将铜印在朱红的印泥上轻轻一按,再小心翼翼地盖在文书的角落。
一个模糊却可辨的印记,跃然纸上。
他吹干墨迹,将这张足以搅动风云的假令折好,放入袖中。
“来人。”
一名面容忠厚的老仆应声而入。
“老爷有何吩咐?”
贾衍将一小袋银子和那份假令递了过去。
“张伯,今日去城南的醉仙楼喝几杯。”
老仆一愣,不明所以。
贾衍压低声音,继续道:“多喝几杯,多说几句话。”
“就说,我最近心神不宁,总觉得府里要出事,连巡防的差事都有些顾不上了。”
“然后,把这个‘不小心’掉在包间里。”
“记住,要‘不小心’。”
张伯是跟着贾代化从沙场上退下来的老人,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他郑重地接过东西,揣入怀中,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老爷放心,老奴一定‘喝醉’。”
午后,京城最大的茶楼醉仙楼。
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老仆,在高声抱怨着自家将军近日如何疲乏,恐难督防。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邻座几个看似闲聊的茶客听见。
抱怨完,老仆起身,踉跄着离去。
在他原先的座位下,一张折叠的纸条,悄然滑落。
邻座的一名茶客眼中闪过一抹异色,趁人不备,迅速将纸条拾起,藏入袖中,旋即结账离去。
这条消息,如同一条无形的游鱼,迅速钻入京城错综复杂的水系,最终汇入了那座最深的潭水中。
相隔数百里的京城,首辅严嵩的府中。
一份来自边城的加急密报,被送到了严嵩的书案上。
他展开那张被抄录了数次的巡防令副本,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贾衍,一个旁支的黄口小儿,也敢总领防务?”
他苍老的手指在“三日后子时”几个字上轻轻敲击。
“真是天助我也。”
他抬起头,对侍立一旁的幕僚下令:“传信给贾琏,让他务必配合三日后的‘异动’,在府内制造混乱,越大越好。”
“告诉他,事成之后,宁国府的爵位,便是他的。”
幕僚躬身领命,快步退下。
严嵩看着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了贾衍身首异处的下场。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
却不知,他早已是别人的棋子。
同一时刻,贾府。
贾代化的书房里,同样收到了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京中已有异动,兵部几名主事深夜过从甚密,目标,似指北垣。”
贾衍看完,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叔父,鱼儿上钩了。”
贾代か的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他以为我们在等死。”
贾衍接话道:“殊不知,他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我们为他挖好的坟墓。”
夜色深沉,书房内的烛火,映照着叔侄二人运筹帷幄的脸庞。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只等着那条自以为是的过江龙,一头撞进来。
贾衍回到自己的院落,手中把玩着那杆银枪的枪缨。
他的神情沉静如水,目光锐利如鹰。
计划已定,布局已成。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静静等待。
等待三日之后,子时。
等待好戏,正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