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窗纸,贾衍已坐在案前。龙胆亮银枪靠在墙角,枪尖朝下,血槽干涸。
他脱去银鳞软甲,只穿靛青劲装,袖口卷至小臂,露出结实的筋骨。炭笔在纸上划动,发出沙沙声响。
三张草图并列铺开,每一张都标着北垣西侧三十丈范围内的地形与机关点位。
第一夜妖物自暗渠涌出,直扑陷坑;第二夜绕行东侧,却被火油引燃;昨夜则专攻墙缝薄弱处,动作精准如识破布局。
三次进攻路线收束于一点——排水暗渠出口,距贾琏院落后门不足二十步。
他搁下笔,从怀中取出瓷碟。灰白带青的粉末静卧其中,边缘沾着昨夜取样时的指痕。
他掀开药匣,倒出半勺无色液体滴入碟心。药水触粉刹那,泛起微弱青光,转瞬即逝。
辨邪露显效。
这不是寻常妖气残留。魂引粉,出自邪修操控傀儡之术。施术者撒粉为引,可驱使死物或迷心之人按既定路径行动。
他曾于军中医典见过记载:洛阳女道士青玄曾在城西设坛作法,所用符灰即含此类成分。
风从窗缝钻入,吹动图纸一角。他抬手压住,目光落在粉末旁一枚铜钉上。
那是昨夜从铁网残骸中拾得,钉帽刻有极细莲花纹,与府中铁匠铺制式不符。
他闭眼回想昨夜贾琏归府时的模样。那人摇着折扇,靴底沾泥,湿重而黏,气味腥浊,正是暗渠周边淤土。以往贾琏从不近北墙,这几日却屡称“散步消食”,总往西角楼方向踱步。更反常的是,前日巡防老兵回报,见其在演武场边假山后翻看布防图,借口是“习武需知地利”。
疑点聚成线。
他起身走到门边,拉开木柜,取出一份巡防记录册。翻开最新一页,贾琏名字赫然在列:昨夜子时二刻离院,寅时一刻返房,中间一个半时辰空白。他提笔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个圈,又在下方写下一串数字——正是昨夜妖物突破时间。
分毫不差。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且缓,是袭人惯有的步调。他迅速合上册子,将瓷碟收入抽屉,只留炭笔摊在桌上。门被推开一条缝,袭人端着铜盆进来,热气腾腾。
“将军连战两夜,该洗把脸歇息了。”她说着,放下盆,拧了帕子递来。
贾衍接过,擦过脸颊,水温刚好。他不动声色道:“贾琏昨夜出去了?”
袭人一怔,随即点头:“说是访友,可我没听说他有哪个朋友住在西边。”
“哦?”他淡淡应了一声,将帕子丢回盆中,“他近来可还找你要过安神香?”
“前日要了一包,说夜里睡不安稳。”
他眸光微沉。迷魂香混入安神香,可使人神志松懈,易受外力牵引。若贾琏已被种下魂引,那他所谓的“访友”,实则是被人引导至暗渠附近撒粉布阵,再借药力掩盖记忆。
这已不是简单的构陷。
这是里应外合。
袭人收拾铜盆欲走,他忽然开口:“你去账房支些银钱,就说我要请匠人修整北墙砖缝。”
袭人应声出门。
他重新坐下,抽出一张新纸,默记线索:
1. 妖袭路径集中于暗渠出口;
2. 粉末反应证实人为引导;
3. 贾琏出入时间与攻势同步;
4. 书房曾现布防图副本;
5. 铜钉莲花纹与青玄关联。
五条线,指向同一阴谋——有人在用魂引粉操控妖物,借贾琏之手泄露防线,制造破绽。
但他不急揭破。
揭破,则敌遁。唯有放线钓鱼,才能挖出背后之人。
他吹灭油灯,推门而出。阳光刺眼,照得庭院清亮。他缓步穿过回廊,故意放慢脚步,让几个路过的家丁看清他的倦容。到了演武场边,他扶着石墩喘了口气,对巡逻的士兵摆手:“我连日未眠,今日歇一日,巡防交你们了。”
士兵连忙应是。
他转身回屋,关门前扫了一眼西角楼方向。他知道,此刻贾琏院中必有人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进屋后并未休息,而是从床底拖出一只木箱。打开,取出一套灰色布衣换上,又将长枪藏入夹壁。随后取出巡防排班表,蘸墨改写。
原定今夜值守暗渠段的是两名新兵,他将其换成赵虎与另一名老兵。两人皆经他亲手调教,忠勇可靠。他在条令栏下加注一行小字:“如见异常动静,不得声张,只记方位回报。”
接着,他在地陷钉区域画了个虚圈。此处机关外观完好,实则触发绳已被他悄悄断开。下方埋入一根细麻绳,连接屋檐下的铜铃。一旦有人踩踏,铃响无声,唯他能察。
陷阱已设,只等鱼来。
午后,他佯装困乏,在院中晒太阳。袭人送来饭食,他只扒了几口便推开。贾琏果然派人来探,是个小厮,满脸堆笑问:“衍少爷累着了吧?要不要送些补汤?”
贾衍倚在藤椅上,眼皮半睁:“不必。我睡醒再说。”
小厮退下。
他知道,这消息会立刻传到贾琏耳中。
果然,傍晚时分,有杂役回报:贾琏今夜未宴客,却多备了一壶酒、两副杯盏,又命人打扫后院小门,似要迎客。
他冷笑。
敌人以为他已疲惫退守,实则网已张开。
入夜,他熄灯闭户,却未入睡。坐在窗边,耳听更鼓。三更将至,院外传来轻微脚步声,极慢,像是刻意避人。他起身,贴墙潜行至屋顶,伏身不动。
远处贾琏院中,后门悄然开启。一人影闪出,披斗篷,戴帷帽,手中提个小竹篮。那人沿墙根疾走,直奔北垣。贾衍尾随其后,保持距离,借树影遮身。
那人来到墙缝处,蹲下身,从篮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轻轻撒出粉末。正是灰白带青之色。撒毕,又用短棍在砖缝中轻敲三下,似在确认什么。
贾衍没有动手。
他要查的不是这个送粉人,而是幕后主使。
那人完成动作,迅速返回贾琏院中。门关上,灯光熄灭。
他回到居所,心中已有定论:贾琏确系共犯,或被控制,或自愿勾结。但真正操控者,仍在暗处。
他取出火折,点燃蜡烛,将今日所有记录逐一焚毁。纸灰落入铜盆,化为黑屑。他只将关键线索默记于心:莲花纹铜钉、魂引粉、寅时三刻突袭、暗渠出口。
一切准备就绪。
他吹灭烛火,盘坐于床沿,手握枪柄,静候天明。
明日,他要去见贾代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