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方长老将正式的巡查任务文书送到了竹屋。不是一张轻飘飘的单子，而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南岭旧迹巡查录”，里面是方长老连夜从旧档中整理出来的南岭古道观遗迹分布简图，标注了天璇宗周边已知的几处分坛遗址的大致方位。有些标注了“已查”，有些写着“未查”，还有一两处被朱笔圈起，旁边注着“慎入”。
林渊翻开册子，目光落在一处标着“丙字第六分坛”的位置上。这个分坛离上次发现石殿的黑石岭不远，同在南方，但更偏东一些，按旧档记载距天璇宗大约百余里。方长老在旁注里写了一句简短的说明：“此分坛规模较小，旧档无详细记载，疑似镇兽堂附属设施。未查。”林渊合上册子，决定先去这里。一来距离不算太远，来回加上探查大约三四天；二来既然不是主坛，规模不大，风险可控。更关键的是，这个位置和黑石岭石殿相隔不远——石殿里那尊打不开的石台还在他脑子里悬着，两处遗迹离得近，也许能找到某种关联。
方宇和王大壮已经在竹屋门口等着了。方宇换了把新剑——不是之前那把下品灵剑，那把在对练中又被林渊劈出了两道裂纹，他索性从宗门兵器库里又兑了一把，剑身更窄，刃口更薄，是一柄快剑。王大壮蹲在石阶上，正用铁锤往盾面上钉第十道铁箍。他抬头看了林渊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赵灵儿从演武场方向走来，手里拿着三张刚画完的探测符和那只追踪罗盘。符纸上的朱砂还没干透，她把东西往林渊手里一塞，说这些符纸改进了灵敏度，能感应到更微弱的古遗迹残留波动，但有效时间缩短到了一炷香，省着点用。说完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记得回来还我罗盘”。苏冰云没有来。她最近在尝试用林渊上次替她压制烙印时残留的金色灵力，自行摸索抑制烙印的方法，已经连续多日把自己关在石屋里。林渊让方宇临行前给她带了一盒点心，想了想又让方宇带了一小包茶叶。
三人从山门南侧的小路出发。这次没有走上次那条采药人踩出的羊肠小径——那条路尽头是断崖，已经证实不通。他们沿着山脊线往东南方向走，走的是猎人进山常走的野径，路面勉强能容一人通过。小灰在最前面开路，灰毛在树影里几乎和枯叶融为一体。小九跟在林渊脚边，偶尔仰头嗅一嗅风中的气味。
走了大半日，沿途的山体颜色开始从青灰渐变成铁黑。他们进入了黑石岭的边缘地带——上次来的时候走的是西侧，这次从东侧绕过去。林渊注意到东侧的山势比西侧更缓，但植被更稀疏，大片大片的坡地上只有低矮的灌木和地衣，偶尔能看到几根断裂的石柱半埋在土里，柱身上的花纹已经风化得不可辨认。按照巡查册上的标注，丙字第六分坛就在这附近，但具体位置需要他们自己找。
他在一处断石旁蹲下，将金色灵力从掌心灌入地面。筑基之后他对灵力波动的感知比以前敏锐了数倍，阵灵认主之后又上一层——他能感应到脚下山体里极深处的微弱震动，像一张巨大的蛛网铺在地下，而他触碰到的是蛛网边缘的一根丝。这根丝通往正前方一片塌了一半的石壁。
三人穿过一片碎石坡走到石壁前。石壁上爬满了藤蔓，藤蔓后面隐隐露出人工凿刻的痕迹。王大壮用柴刀劈开藤蔓，露出一扇半塌的石门。门楣上刻着一行古字，和柳树沟溶洞里那块石碑上的字体完全一致——“南岭古道观·镇兽堂·丙字第六分坛”。但字迹比第七分坛更模糊，边缘风化得厉害，说明这处分坛建得更早，废弃的时间也更久。
方宇往门里看了一眼。门洞内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石阶被岁月的流水磨得光滑如镜，空气里弥漫着石粉和霉菌混合的气味，但没有第七分坛那种刺鼻的妖兽腥臊。王大壮提着盾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先用盾面探一下前方地面，确认没有塌陷再踩实。走了大约半盏茶，甬道尽头出现了一座石室。石室不大，格局和第七分坛的溶洞类似——正中央一方石台，四壁嵌着早已熄灭的灯座。但没有兽骨，没有爪痕，石台上也没有空着——上面放着一只石匣。
方宇在石室入口持剑警戒。王大壮放下盾检查四壁和地面，确认没有埋伏。林渊走到石台前，没有急着开匣，先检查了石台侧面。在石台背面积灰最厚的地方，他发现了一行用手指刻出来的字。和黑石岭石殿石台背面那行刻痕如出一辙——字迹潦草，深浅不一，像是刻字的人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拼着最后一丝灵力在石头上留了话。但这次的字比石殿那行更短，只有五个字：“吾等败于墟。”
墟。林渊把这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南岭古道观，门人上千，以符箓驯兽立派，全盛时期在南岭山脉设立了大大小小数十处分坛。这样一个大派，覆灭原因在宗门旧档里没有记载——至少方长老那本《南岭旧派考》里没说。现在这行字告诉了他答案。不是天灾，不是内讧，是归墟。覆灭一个门人上千的古派对于归墟来说不是难事，钟不语说过死在他们手里的万法归元体不下双手之数，连天帝的后手都敢猎杀，一个偏居南岭的宗门又算什么。但归墟为什么会盯上南岭古道观？古道观修的是符箓和驯兽，和万法归元体没有任何关系。除非——古道观掌握了某种对归墟构成威胁的东西。封印术。镇兽堂能封印千年异兽，那套封印术如果经过改良，理论上也能封印归墟的追踪法器，甚至封印归墟的奴役者烙印。归墟不会允许这种技术存在。
他没有把这些推论说出来，只是把石匣拿起来放在台面上。石匣没有锁，但匣盖上刻着一个封天阵的核心符号——和黑石岭石殿石台上那个凹槽周围的符文一模一样。他将手掌按在符号上，金色灵力从掌心涌出，匣盖咔嗒一声弹开了。
匣中铺着一层早已干涸的丝绒，丝绒上躺着一枚玉简。玉简很旧，表面布满了细微的裂纹，但灵力尚未完全消散。林渊将玉简贴在额头，一缕极淡极弱的信息流入识海——不是完整的功法，而是一段残篇，大约只有全文的十分之一不到，开头几个字勉强可辨：“镇兽封印术·丙字卷残篇。”后面零零散散记录了几条封印术的基本原理和一道封印术的起手式。灵力回路的核心思路和封天阵压制归墟力量的方式有异曲同工之处——都是通过特殊的灵力回路制造一个领域，压制目标体内的灵力运转。不同之处在于，封天阵针对的是天道和归墟之力，而镇兽封印术针对的是妖兽的妖力核心。两者原理相通但应用不同。
他把玉简小心地收进怀里。残篇虽然残缺不全，但至少提供了一个方向——如果能找到其他分坛的玉简残篇，也许能拼出一套完整的封印术。而古道观的主坛里，大概率保存着完整的传承。
方宇把剑收入鞘中，往石匣里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别的东西，然后问林渊找到什么了。林渊说找到了一枚残简，是封印术的残篇，但只有一小段，需要找齐其他分坛的残篇才能拼完整。方宇想了想说这就是像拼拼图，先找到四角，再慢慢填中间，现在至少拿到了第一块。王大壮已经把盾扛回肩上，他问林渊一个问题：刻石台上“吾等败于墟”那五个字的人，是分坛的守坛弟子还是从主坛撤下来的残兵。如果是守坛弟子，他在归墟攻来时把自己关在石室里，用最后的时间留下这行字，那就说明归墟攻打这处分坛时出手极快，快到守坛弟子来不及求援也来不及逃。如果是残兵，那古道观的覆灭不是一瞬间的事，而是被一层层剥开的——外围分坛先被拔掉，再围困主坛，直到最后一个人刻下最后一行字。
林渊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至少在找到更多线索之前，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他心里隐隐有一个想法：刻字的人用“吾等”而不是“吾”，意味着他在替一群人留遗言。那个人的修为不会太高——高手在临终前通常会留下传承或禁制，不会用最后的时间去刻一行潦草的遗言。这更像是一个普通弟子在黑暗中独自等死时，用尽最后的力气在石头上留下的墓志铭。
三人原路返回。经过黑石岭东侧时，林渊往石殿的方向望了一眼。石殿里的石台需要筑基中境才能开启，他现在是筑基初境，距离中期还差一段灵力积累。但这次古道观之行给了他一个新的思路：古道观的封印术和封天阵同源不同用，如果能收集到完整的封印术，也许可以用封印术的原理来优化破阵式的第三式——因为所有阵法封印归根到底都是灵力回路，而灵力回路都有节点。他收回目光，大步往天璇宗方向走去。
回到宗门时已是第三天傍晚。钟不语在偏院枣树下坐着，面前放了一壶凉茶，看到他进来先倒了一杯推过去，然后问找到了什么。林渊把玉简放在石桌上，把第六分坛的发现简要说了。钟不语拿起玉简贴了一下额头，放下后沉默了一会儿。
“镇兽封印术，我在你师父的旧笔记里见过这个名字。陆沉舟当年也查过南岭古道观的资料，他的结论是这套封印术的价值不在于封印妖兽本身，而在于它的原理可以克制归墟的追踪符文。但他没有找到完整的传承，因为古道观分坛的玉简残篇散落在南岭各处，收齐需要时间和人手。后来他发现了你的存在，就把这件事搁下了。”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复杂，“你阴差阳错替他去收。”
提到陆沉舟，林渊沉默了片刻。然后问这枚残简能在实战里怎么用。钟不语说残篇只有起手式，打不了完整的封印术，但可以融进破阵式里。破阵式第一式切阵眼，第二式切灵力通道，第三式如果能把封印术的原理融进去，理论上可以短暂封印对手体内的灵力运转——不是压制境界，而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让对方的灵力出现一次卡顿。高手过招，一次卡顿就够分出胜负。不过这只是她的理论推演，能不能成要看林渊自己能不能把封印术的原理吃透。
林渊把残简收起。他打算先把所有能找到的分坛都走一遍，收齐残简再闭关，把封印术和破阵式融在一起。方宇在旁边擦着剑说下次巡查什么时候出发，他的剑还没见过血。王大壮从门口探出头来说你的剑上次在溶洞里砍藤蔓已经算见过了。方宇说藤蔓不算。钟不语看着这两个人拌嘴，忽然露出一个很淡的笑——不是懒洋洋的敷衍，是那种看到一群年轻人把生死危机当成日常拌嘴时，既是欣慰又是心疼的笑。
林渊站起来，把寒月刀挂在腰间，走到偏院门口时回头对钟不语说，这几天如果苏冰云出关，让她别急着自己试烙印，等他回来再帮她压制。钟不语挥了挥手让他放心去。小灰从枣树上跳下来落在他肩上，小九从药圃边蹦出来跟在他脚边。远处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缓缓隐入山脊线，天璇宗的晚钟悠悠敲响。
（第一百三十六章完）
